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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坛三堂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6月10日 09:11:55

  浦子

  在一个淅淅沥沥下着江南春雨的下午,我与文友一起走进浙东宁海黄坛三堂。迎面扑来的则是晚清的风云。

  240多年前的今天,严氏族人刚从府台取得贡元身份,没有以全部精力和财力用于会试或殿试,或争取地方推荐入国子监深造,却与家人及家丁一众来到这里,正是三堂初建的时候,从崭新的屋檐滴下的雨水,竟然溅在他年轻娘子三寸金莲似的小脚上。笑声是与雨声同时到达的。

  黄坛三堂就是严氏族人合力建造民居的最后遗存。谓厚诒堂、克绍堂和益善堂,三座庞大精美的南方道地(四合院),皆为省级文保单位。

  

  小姐楼是第一股晚清的风,霎时擦清我眼前的迷雾。原来我内心深处在抵触这些所谓的贵族遗存。

  眼前残存的小姐楼,原建筑是由正屋五间、东西厢房各一间、石板天井组成的一个标准三合院。天井还建有荷花池,用石围栏围住,二楼设计为无下屋檐,采用走廊靠椅,眼下什么都坍塌了,只剩一堵门墙。我不是被沧桑变化惊倒,而是被如此的传统家族出现文明曙光而震撼。其一,之前大户人家的小姐楼一般都是藏之于深阁,而它直接建在大路边,二楼且有石花窗装饰的用于瞭望的窗户。小姐想在这里抛绣球择婿吗?显然不是。其二,在承袭传统建筑元素的基础上,融入了当时先进的西洋建筑手段和技法。其三,小姐确有其人,名为严雅菲(1916—2006),字晓毓,娘家是县境内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两个哥哥都是黄埔军校走出来的,她从就读的宁海中学回家总是一身戎装,好像时刻准备上战场,在沙柳村的婆家是解放战争时期的革命联络站,曾遭匪徒洗劫。20世纪80年代,党和政府给她以“三老”人员待遇。

  根据《黄坛严氏宗谱》记载,黄坛严氏是东汉严子陵的后裔,一千多年前的北宋至道二年(996),他的子孙严忽鲁从遥远的湖北黄梅县来到此地,见溪边松林茂密,择此筑舍定居,命为松坛。后人为了纪念故乡黄梅县将其改名为黄坛。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稳坐富春江钓鱼台的严子陵是中国隐逸文化的精神象征,可他在这里的后裔,隐逸吗?是的,也不是啊。

  小姐楼不在三堂内,离克绍堂最近。

  

  进入克绍堂、厚诒堂和益善堂才知道,这些建筑都是清乾隆至道光100多年间建的,据说处于黄坛严氏家族的鼎盛时期,故大兴土木,除此三堂之外,还有20多个宅院。而中国的知识分子虽处于文字狱高压政治环境下(有一说,见于文献的清朝文字狱约为180宗,光乾隆朝就达69宗),可多数文人仍然选择科举应试与仕途追求,只有少数人转向考据学,专注于古籍校勘、训诂、音韵、金石等领域,如乾嘉学派代表人物戴震、钱大昕等,通过严谨的文本研究还原经典原意,成果丰硕,但多聚焦于学术细节,较少涉及现实政治。《四库全书》就是这个阶段出来的,虽是官方办的,也有少数文人参与了。《红楼梦》更是辉煌出世,作者曹雪芹在书中以“假语村言”反映社会现实,避免直接政治批判。与他一样,也有不少文人通过诗词、散文、小说等文学形式表达情感或隐晦批判社会现象,另有文人参与戏曲、绘画等艺术创作,以艺术为载体传递思想或抒发个人情怀。

  直到看到三堂里的建筑工艺和布局风格,我对三堂主人不顾应试和仕途恋上乡野的疑惑才一点点化解。

  我首先被厚诒堂的砖雕惊倒。

  厚诒堂的砖雕主要在八字照壁和台门上。几年前我看过北京和山西的砖雕,一般重气势与象征,我以为天下的砖雕就是这样。立在这里,我的脸有些发烫,眼前的砖雕造型精致,层次感强,风格典雅灵秀,注重意境营造与文人趣味,这,就是南方砖雕,酷如南方文人吧?

  我把目光盯住台门上枋五狮抢绣球,那形态,那身段,一只只活了似的。旁边两只凤凰翘首待飞。牌科上的斗拱结构复杂而又细腻,那肚兜上的八仙等人物故事,都是深浮雕。就如定盘枋、挂落及各自的底板上装饰雕刻,一幅幅看过去,看得到细腻的刀工和丰富的层次,表现的就是诗意与书卷气。可这些,都是常规的感觉。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砖雕看不出是砖的特质。我看到上面细细的纹路,质感是明显的木料特质。试想一下,这些泥做的砖,经造型、雕刻,晾干,再经炉火熏陶,最后,它重生了。

  石雕在这里并不多,但看着都是上品。如台门上的青石雀替,狮子是主体,却是通体可见,显然是采用了镂空雕手法,浑身透着灵动,几条彩带线条流畅,将这动点缀得恰到好处。

  木雕在这里最为精彩,数量也多,主要分布在门窗、梁枋、雀替、牛腿、屏风上。与砖雕一样,北方的木雕也强调整体气势,特点是雄浑庄重,而南方的整体气质以“精巧灵动”为标识,还有风格细腻婉约、雅致灵动等。可此刻,我依然对南北地域造成的风格差异缺乏兴趣。

  我对着这些木雕赞不绝口。看看四周屋柱上的牛腿雕刻,形态各异,那是一只只栩栩如生的狮子,精美的木格花窗,分别雕刻着各式人物、花卉的图案。

  最吸引我的是那些浅浮雕和深浮雕中的人物,一个个活灵活现。可惜一些人物的脸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被人刮去了,我仿佛听见他们的脸面被割去时痛苦的嘶喊声。残存的那些人物动态,包括面部表情让我彻底折服了。那些憨态的脸,仿佛在告知人们,笑着吧,这丑陋的世界再恶心,也不过这回事;那些羞涩的脸,似乎正在向世人宣布,我太幸福了。

  走进克绍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组假山,虽称山,却不是山,一组在右手,一组在左手,各有灵秀奥妙,像是暗送秋波又互相嫉妒的两个少妇。进入第二道台门,我发现我的感觉又错了。明间与次间交接处有月洞门,眼下虽然被两块薄板遮住了,可如何遮住昔日里进出的读书郎?前边就是石板明堂,竟然是红石板的道地,犹如红地毯。这么多年过去,依然散发着当年主人的奢华。门框结构取材浑厚,略施雕刻,显得粗犷而又美观,柱为侧脚,有宋代建筑的遗风。可见,这里不仅有苏州园林精巧细致的特色,又与粗犷豪放的台州建筑风格融在一起。

  益善堂的各式石花窗和雕板也令我唏嘘。这都是有钱且有文化的人的建筑,与民间建筑的简陋节俭原则大相径庭,这些人,旨向和意趣到底何在?

  

  厚诒堂牌匾题写:“《易》称厚载,言其德也。《书》称厚生,言其业也。《诗》称俾尔单,厚其福也。夫惟积其厚者,斯诒之也远。故水积成渊,土积成山,胥是物也。阆泉严先生家素封,存心制行,靡一不归于厚。其嗣君从余游,折节读书,恂恂然与人无涯疾。吾知其必有以诒之也。适嗣君以堂额属题,因颜之曰:厚诒堂。”

  这里将兴建土木归之于厚德的传承。当然,德是这些文人的立身之本,可除此之外,显然还有别的抱负。

  果然,我依稀看到了如曹雪芹一样落魄文人的影子。

  益善堂第一座台门的对联是:“有花有竹门第,半耕半读人家。”可能是严氏古训的集中体现。

  我在益善堂遇到现年89岁的严才达老先生,他说,我们的祖上选择了教书育人。益善堂一共有27间房子,到民国十六年(1917)时,房子遭遇白蚁虫害,当“代用教员”的爷爷用教书赚来的微薄薪酬,全力治理和修复房子。为何会遭受白蚁之害?爷爷说,造房子的木材选用的是枫树,因为相对廉价。之前,他不听朋友劝告而卖掉一些房子。爷爷将头摇得如货郎鼓,说,这,这使不得,哪有变卖祖产的?直到解放后土改时,因为房子面积大被评为地主,只剩下四五间自住,其余的都被分给了别人,他们也不后悔。由于世代是教书匠,家里没有一寸土地,土改时按照政策分得了十石水田,这是家里自古以来第一次拥有土地。得到土地的那天,一家人愁坏了,因为大家都没有种过田。

  造了房子安心住在这里的严氏族人,现存除了两个贡元府宅,那个时代还有好多秀才,更有一个严德纯(贡元之一的严廷巽之孙),在道光年间通过乡试成为举人,授宁海县儒学候补训导,此外,他们好多身着长衫,在自办的私塾或者别人办的私塾里,做起教书先生来。严才达的爷爷就在他们的益善堂里办过私塾。他们原先效劳朝廷的志愿,化解成教书育人的远大理想,他们成了这个社会前进的积极力量。

  许多的严氏族人选择了从医。出生于1898年的严苍山是他们的杰出代表。

  他的祖父和父亲都严重地影响了他。祖父严晓江不仅饱学,且能作画和艾灸。画是指墨画,据说是潘天寿指墨画的源泉之一,且为潘天寿亲自艾灸疗病。在益善堂小天井西面的小书房,题着“室小能容雅”,据说这就是当年国画大师潘天寿客居于此习字研画的地方。父亲严雅正也是位秀才。不仅工诗文,也善书画,更是一位闻名遐迩擅岐黄的中医师。严苍山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生长,耳濡目染,从父始习中医,深究《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等经典医籍,可谓童子功。民国时,严苍山赴上海,就读上海中医专门学校,拜丁甘仁先生为师,毕业后在上海创办诊所,后来成为名扬上海滩杏坛的大医生。严苍山熟谙《内经》《伤寒论》《千金方》等古典医学文献,擅治温病,用药清灵,多创治法,以应病变,尤擅诊治重症、急症,于急性外感温热病尤所专长。自拟新方治疗慢性肝病、慢性肠炎、风湿性关节炎等病有独到之处。自1927年起,严苍山为拯救中医学事业,与秦伯未、章次公、许半龙、王一仁等人,创建中国医学院,从事中医教育事业,后又执教鞭于新中国医学院,桃李遍于大江南北。此外,严苍山对诗文书画也有较深的造诣。他还擅长画花卉,与著名艺术家潘天寿、王个簃、唐云、应野平等过从甚密。潘天寿先生每来上海,必到严家下榻,常常长夜叙话,情同手足,酒后睡前,每每挥毫共成一画。解放后,严苍山任上海市中医学会常委兼秘书长,上海市中医文献馆兼职馆员。十年浩劫中,他被迫害致死。

  严苍山的事业得以薪火相传。三儿子严世芸是第四届国医大师、上海中医药大学终身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曾任上海中医药大学校长、上海中医药研究院院长,荣誉等身。二儿子是个科学家,任职于北京的社科院。孙子严力是美国知名的华裔诗人。

  除了教书和医生两个行业外,族人还选择了木匠、漆匠、泥水匠、雕刻匠、竹编、工艺美术等行业,名匠众多。当然还有普通的务农者,他们深耕大地,成为农民中的佼佼者。

  原来经世致用与不断创新,是这些远离官场清代文人建设这些特色民居的最终答案。其实这些文人不是落魄,包括同时期的曹雪芹们,他们是以自己的人生观和意念,有声有色地坚强地活着。

  让人欣喜的是,黄坛三堂的维护者除了原住民,更有黄坛镇政府,我在三堂采风的时候就遇上了一个负责人,他说,他们正考虑建立一个黄坛三堂的故事会,让故事会的成员讲述更多的故事。黄坛三堂会因这些故事,活得更久一些。

  我说,我这篇文章就成为故事会的第一个故事吧。

责任编辑: 张颖    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