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湧

　　五月的前童古镇，长桌沿街铺开，蓝印花布在风中微微起伏。中外游客并肩而坐，尝麦饼、喝豆腐汤，身旁是扎染的蓝布和根雕的茶台。这是徐霞客开游节的一隅，也是澳门旅游大学教授任连萍和她的同事及博士生团队，在参加第八届中国与中东欧国家旅游国际学术会议期间所见的情景。在主办方宁波大学昂热大学联合学院的组织带领下，他们在宁海的长寿村亲手做了长寿糕，参加了前童古镇的百人长桌宴，又坐在温泉的美景边，体验“慢”节奏。她越来越确信一件事：宁海的文旅，正在走一条有自己特色的路，能抓得住游客的心、留得住他们的人。

　　四百多年前，徐霞客从宁海西门出发，写下了《徐霞客游记》的开篇第一句：“癸丑之三月晦，自宁海出西门。”今天，宁海人把这一天变成了“中国旅游日”，把徐霞客的精神变成了这座城市最鲜明的文化标识。

　　游客需求的深刻转变

　　在最近发表的一项研究里，任教授分析了16位资深导游的访谈和96份横跨30年的跟团游任务单。那些泛黄的纸张上，记录着中国游客最直观的行为轨迹：九十年代的行程单，清晨一早就出发，晚上很晚才收队，一天塞进七八个景点，“像急行军”，而如今，同样的目的地，行程表上只留了两三个点，出发时间也可以推迟，甚至出现了“懒人团”的专属称谓。游客不再问“还能看什么”，而是问“能不能再多待一会儿”。

　　这种转变，在宁海表现得尤为鲜明。在古村落里，游客们在亲手制作完长寿糕后，被旁边一间由土坯房子改建的小酒吧吸引，里面坐满了各地朋友，正欣赏着台上歌手的演唱。装修并不豪华，甚至有些“破旧”，但正是在这种朴素随性的氛围里，人们显得格外放松、开心，点一杯啤酒或咖啡，自在聊天、听歌，慢慢悠悠。听到兴致浓时，还合唱一首——那种感觉无比美妙。这种松弛感和参与感让平时忙碌的他们忘记都市的喧嚣和紧凑的工作节奏。再比如，前童的长桌宴上，陌生人之间因为一碟豆腐、一碗热汤而聊起天来；在温泉池边，有人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只是听风过竹林的声音。这些最朴素的参与与放空，恰恰是旅游从“观光”走向“生活”的最好诠释。

　　在地文化的深度挖掘

　　和游客的参与感

　　宁海的好，不在高楼大厦，而在那些被时光浸泡过的日常里。宁海的聪明之处，在于它没有去复制别人的“网红景点”，而是沉下心来，把本地的生活变成了游客可以走进去的风景。

　　长寿村的厨房里，阿姨们系着围裙，手把手教游客如何制作“长寿糕”——筛面、压模、脱模，到最后上锅蒸熟。一同前来的国内外游客们都充满了好奇，跃跃欲试，看着自己亲手制作的长寿糕出炉时，开心得像个孩子。在前童的扎染作坊，师傅会递给你一块白布，耐心地教你如何亲手捆扎、浸染，游客可以亲自设计图案，染一块独一无二的方巾。转角处的剪纸艺人家中，艺人手把手教游客剪一幅窗花，外国游客学得格外认真，虽然剪出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当他们举起作品对着阳光时，无比得意。这正是任教授团队在学术研究中提出的“游客参与”正面效果。

　　宁海的各大温泉酒店及疗愈度假设施，则提供了另一种“参与”——不是动手，而是放空。这些依托当地天然温泉的度假设施坐落在山林之间，池子用当地的石材垒成，与周围的树木、溪流融为一体。这里没有喧闹的游乐设施，没有刺眼的霓虹灯，只有温泉水从石缝中涌出的声音。让游客从日常的焦虑中抽离出来，在水汽氤氲中重新找到内心的平静。任教授认为，随着城市生活压力的增大，这种以身心健康为目的的“疗愈式旅游”将成为越来越多人选择宁海的理由。

　　在这里，没有简单复制“网红打卡地”的套路，而是依在地文化与资源，变成了游客的体验——这正是最难被模仿的核心竞争力。当然，在地文化的挖掘还可以走得更深、更广、更细，让宁海本就美好的日常，被更多人看见、记住、还想再来。

　　生长中的“诗和远方”

　　任连萍教授用“生长型旅游”来形容宁海文旅的现状。不是资本堆出来的仿古街区，不是规划文本里画出来的理想蓝图，而是在宁海这片土地上，一点一点“长”出来的生态。

　　四百年前，徐霞客从宁海出发，用脚步丈量山河。四百年后，他的家乡人没有沿着他的脚印走下去，而是另辟蹊径——让游客不再是匆匆过客，而是坐下来、住下来、融进来。任连萍教授说，这条路更难走，但走对了！

　　(作者为澳门旅游大学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