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府海棠

　　父爱，如高山，巍峨厚重；似大海，壮阔深沉。和母爱一样，父爱是人类最原始的情感，自然生成，真实而伟大，散发着人性的光辉。

　　——题记

　　父亲节临近，心中涌起对故去三十多年父亲的无限思念……

　　父亲出生于1922年，是一个典型的山里农民。每当想起父亲，他那伟岸的背影，即刻浮现在我的脑海：肩上荷着锄头，腰间系着刀箩，脚步铿锵有力地行走在山间小路……由于他的与众不同，虽然已去世多年，至今在村里乡外依然是个家喻户晓的“名人”。

　　父亲兄弟姐妹众多，家境贫寒，加上祖父过世早，他12岁那年便离家独自闯天下、谋生计。也许是劳动锻炼人，16岁时父亲已长成一个力气很大的英俊少年，能肩挑100多公斤担子。成年后，他成了方圆几十里的“大力士”，挑200公斤的重担对于他十分稀松平常，每年夏收夏种时，父亲成了当时地主、富农们争抢的雇工。

　　在我记忆中，父亲除了力气大，他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农业技术人才，虽然没有文化，但干农活样样了得，可以说无所不能，比如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获，如何施肥，如何预防病虫害等，都烂熟于胸。他种的庄稼总是长势喜人，产量比一般人的高。据说，农活里技术难度和要求最高的要数犁田、耙田和发谷芽——俗称“孵秧子”。这些活不是每个人都干得了的，尤其是孵秧子，关系到全生产队水稻秧苗能否按时种到田里，所以责任特别重大，绝对不能失手。首先要选好种子，然后温度、湿度、空气、阳光、时间等都要控制得非常好，不能出任何差池。生产队里只有那么几个人可以胜任，而父亲便是其中的“绝对主力”和“技术总监”。

　　父亲曾经是打猎高手。夏秋季节趁风清月朗，他手持电筒，肩扛土枪，全副武装地出没在深山密林，野兔、野猫、野鸡、野猪、山麂(宁波方言称“角麂”)等战利品常有斩获带回家。这是父亲生前给我讲自己年轻时候的“好汉故事”时，我聆听后一直记在心里的，并为英雄父亲感到自豪，虽然那时我尚未出生，未能亲眼所见。

　　解放前旧社会，很多人给富人家打工做事，只是为了有口饭吃，不拿工钱。那些身体单薄没什么劳力的人就不容易找到活干，因而很羡慕我父亲有一副好筋骨，力大如牛。后来，父亲渐渐地有了一个绰号——老牛。

　　“老牛”这个绰号，其意有二：一是力气大，二是像老黄牛一样勤劳肯干，毫无怨言。那时，他长期在一户有钱人家里做伙计，女主人发现他诚实稳重、办事靠谱而让人放心，于是毅然将自己的小阿妹许配给我阿爸——那时候我们山里人都称父亲为阿爸。阿爸三十多岁时终于娶上了老婆，他们夫妻两人感情甚笃，从此阿爸过上了有家的生活。

　　父亲一生命运多舛。结婚才8年，爱妻去世，留下了两个孩子：我大哥和我姐。不久，全国遭遇荒年，姐姐5岁那年因饥饿离世。两年后，在好心人的说合下，父亲再次结婚，并有了小哥和我，生活似乎有了新的希望。然而，好景不长，而且不幸是那么惊人的相似——又是结婚8年，我的生身母亲因病惜别人世。那一年，大哥16岁，小哥7岁，我才4岁。

　　祸不单行。母亲去世后第二年夏天，天气酷热，小哥在河里游泳，不幸溺水身亡。一连串的不幸把健壮的父亲几乎击垮，他身心憔悴，天天在家以泪洗面。由于过度伤悲，阿爸最后病倒在床上，一连数月生产队里再没见到他往常的身影。

　　岁月如流，物是人非。父亲终于老了，原本笔挺硬朗的身板，日渐变得腰弯背驼。

　　但是，坚强的父亲终究没有被灾难击倒，虽然身子骨没有了往日的结实，可他仍旧巍然屹立在人生的危难关口。也许是因为父亲心里一直装着我这个年幼的孩子，深深的父爱支撑着他作为一个男人必须前行、不能倒下的精神动力！另外，我从小聪灵懂事，成为父亲生命的支柱和生活的希望。

　　为了弥补失去的母爱，阿爸总是想尽办法，让我时时处处能感受到父爱的存在和温暖。他平日里省吃俭用，可每当逢年过节，一定为我准备好多美味可口的零食、糕点、瓜果等。譬如，腊月搡年糕，清明做青团，端午裹粽子，立秋磨米粉买西瓜，中秋吃月饼……别人家有，我也一定有，样样不会少。

　　令我难忘的是，父亲身上还拥有一般男人少有的东西：外刚内柔，粗中有细，心灵手巧。他会一手熟练的针线活，丝毫不逊于邻家的那位阿婶。平时衣服破了，纽扣掉了，都是阿爸一针一线“妙手回春”。此刻，我仿佛又想起了他在煤油灯旁(1976年我9岁那年山村才通电亮灯)缝补衣服的情景：柔和的灯光静静地照映着阿爸的脸庞，他左手拿衣右手拿针，飞针走线，动作娴熟，神情专注又放松，每次完成最后一针时，会抖抖衣服，拍去粘在衣服上的线头，再仔细端详一番，确认无误后，说上一声“好嘞！”，尔后露出轻松而满意的笑脸，洋溢着别样的幸福。后来，父亲的眼睛渐渐地开始老花，穿针眼不像以前那么顺手。这时，我总是帮着穿针眼，每次迅速地穿好针眼，他都会夸我眼力好。我心里热乎乎的，努力做到一次比一次快，希望得到阿爸的表扬。

　　在父亲的悉心呵护下，我这个苦难家庭的孩子，却过着衣食无忧、身心健康的幸福生活。我知道，那是阿爸用执着的父爱和顽强的意志，为我创造了一段快乐美好的童年回忆，给我留下了一笔宝贵的人生财富。

　　更让我记忆深刻的是，父亲是一个十分乐观开朗的人，方正的国字脸上总是挂着和蔼慈祥的笑容，在我们面前从未有过“心事重重”“愁眉苦脸”或“唉声叹气”的样子，也从未对我们兄弟几个说过一句重话。在那些吃不饱饭、生活普遍困难的日子里，每当我为米缸里的米粒所剩无几而忧心时，第二天他总是有办法让米缸又一次盈满起来。父亲，他永远是我心中那棵高耸挺立、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我怀念父亲，怀念他的善良、宽厚、诚实、正直和勇于担当的大山一样的品格。在我成长的道路上，这些可贵的品质一直影响着我，指引着我，直至如今。

　　父爱，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