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生

　　在你离开那么多年后

　　你松过的土早已板结

　　你一寸一寸垒起的海塘

　　早被潮水抹平

　　你扛过的锄头，用过的柴刀

　　都已锈迹斑斑

　　我们的生活照旧

　　太阳依然从东山升起

　　西山落下

　　桃花溪缓缓注入宁海湾

　　风变着方向吹拂这片土地

　　你曾经随口命名的事物

　　你无意间踩乱的云朵和浪花

　　都被重新组合和安放

　　他们也很少再谈起你

　　无论你是下海的一把好手

　　合格的庄稼汉

　　老实巴交的农民

　　还是一个在咸水里泡大的

　　苦命人

　　我也一样

　　能想起你的时候越来越少

　　生活总把我们逼进角落

　　过去是你，现在轮到我

　　我们都用一生的时间在原地

　　兜兜转转

　　你用双脚划出一个圈

　　我用双脚划出一个更小的圈

　　父亲啊——

　　为了讨要这该死的生活

　　我终于还是活成了另一个你

　　一个更加懦弱，沉默

　　隐忍的你

　　遗忘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

　　我忘记了自己是一匹

　　来自草原的马

　　我把自己豢养在马厩多年

　　忘了时间

　　忘了奔跑时马蹄溅起的声响

　　忘了呼啸的北风

　　从身边掠过的快意

　　忘了头顶盘旋的雄鹰

　　迎着我俯冲

　　曾骄傲地与我对视

　　也忘记了牧马人

　　挥舞着套马杆

　　空气被生生切割的疼痛

　　我不断地咀嚼和吞咽

　　汗水中粗粝的盐粒

　　对太阳的东升西落

　　并一次次用力扯我，拴我

　　习以为常

　　出走故土多年

　　远方的嘶鸣却总在夜半

　　从我身体的某个角落

　　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