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兆明

　　父亲对爷爷的印象极少，关于至亲相伴的温暖童年，于他而言从一开始就是奢望。

　　一九五三年的夏天，变故突如其来。爷爷和他两位堂兄弟连同邻里一共十一人，驾着小船去满山岛砍柴。行至南关村附近时，海上骤起狂风暴雨，巨浪倾覆了整艘船，一船人尽数葬身大海。一场海难，让太爷太奶痛失三个儿子，这个家瞬间被悲恸彻底击碎。

　　那年父亲才五岁，大伯八岁，小姑不过两岁。奶奶经受不住丧夫的打击，最终远嫁他乡。从青珠乡到她落脚的胡陈某山村，隔着重重山峦，当年仅凭双脚翻山赶路，要走上六七个时辰，此后父亲兄妹几人，便彻底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留在了祖父母身边。

　　接连痛失三子，又看着儿媳纷纷改嫁，太爷太奶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巨大的悲恸压垮了他们，感到世事无常，两颗心慢慢变得冰冷坚硬。他们再也没有多余的温情分给这些孙辈，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父亲和大伯从未在两位老人眼中，见过一丝疼爱与暖意。

　　旁人都以为祖辈日子清贫，所以不能优待孙子孙女。可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早年开过棉纺厂，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做工，家中还积攒着不少银元，家底算得上殷实。两位老人常年进补人参、高丽参，补得太过便日日吃萝卜化解药性，口袋里也总装着干荔枝、桂圆这类吃食，从不间断。可这些好东西，父亲他们兄妹几个连尝一口的机会都没有。在祖辈眼里，他们似乎不是血脉相连的孙儿，反倒更像无偿劳作的雇工，甚至连家里的长工都不如。

　　父亲童年最深的印记，永远绕不开一个“饿”字。日日粗粮咸菜，填不饱肚子是常态，最难忘的是十四五岁那年的一个夜晚。他和大伯下地耕田，一直忙到夜里八点多才歇手，腹中早已饥肠辘辘，浑身力气都被掏空。回到家中，太奶奶给他们各盛了一碗冷饭，就着桌上寡淡的咸菜，他们端起碗匆匆往嘴里扒饭，只想先垫一垫空空的肚子，再趁着月色把田里余下的活计做完。

　　刚吃下去两口，楼上的太爷爷从木楼梯缓步走了下来。他随口问了一句，听见田里的活还未收尾，当即勃然大怒，冲过来一把扫翻他们兄弟手中的饭碗。瓷碗砸在地上碎裂开来，冷饭撒了一地，太爷爷厉声呵斥：活没干完，谁也不准吃饭！

　　他们不敢辩解，满心委屈与惶恐，只能重新扛起农具走向田地。那晚月色很亮，清辉洒在田间，却驱不散深夜的寒凉。兄弟二人低着头，一犁一犁地慢慢劳作，从入夜一直忙到深夜十一点，才终于把整片田地犁完。拖着疲惫至极的身子回到家，锅里的饭菜早已凉透，他们默默端起碗筷，就着冷风咽下冰冷的饭食。身体的饥饿、劳作的辛苦，再加上长辈的苛待，就像一块重石压在心头，年少的父亲已然尝尽了生活的窘迫与寒凉。

　　在祖父母身边长大的那些年，物质的匮乏只是表象，人心的疏离与冷漠，才是贯穿整个童年最深的苦难。没有嘘寒问暖，没有体恤关怀，日复一日的劳作、食不果腹的窘迫、至亲之间形同陌路的距离，成了父亲童年全部的底色。

　　也正因熬过了这般艰苦的日子，父亲这一生始终勤俭自持，不抽烟、不饮酒、不打牌赌博，只懂得脚踏实地劳作。

　　直到年岁渐长，走过半生的父亲才慢慢读懂当年祖父母的冷漠。那场夺走三个儿子的海难，是足以摧垮任何人精神的灭顶之灾。他们不是天性凉薄，曾经对孙儿孙女慈爱有加，如今只是被滔天的悲伤耗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无力去爱、去温柔待人。那份深埋在岁月里的苦楚，直到多年以后，父亲见多了人间的悲欢离合，终于慢慢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