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 角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6月17日 09:3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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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小宝
我小时候,每年端午节都能吃到心心念念的糯米四角。
对了,我家有规矩,不知是哪一辈,祖上名讳中有“宗”字,为避讳,“粽”是不能叫的,只能称为“四角”。确实,四角的外形有四个尖角,名副其实。这时母亲再三教我们:“不能乱了规矩,千万不能乱叫。”许多年后我才明白,一个称谓被禁用,往往不是因为那个字本身,而是因为它勾连着一个家族的敬畏与记忆。
端午节的前几天,母亲就开始忙碌。买来粽叶,浸入清水,逐片洗净、捋平晾干。再取出珍藏的糯米,隔夜泡发。那年月物资紧缺,各类票证统筹日用:粮票、布票、火柴票、煤油票……粮油按人口定量,购米常搭配番薯干。母亲却凭着精打细算,为全家拼凑出满满的节日仪式感。
大清早,母亲便在大圆桌上忙活开来。搪瓷大碗盛满泡好的糯米,两张粽叶对折卷成漏斗状,舀米入筒,拇指食指拢叶封口。她唇间衔着麻线,指尖绕捆四角,收口勒紧,边角利落,一只棱角分明的四角便成型了。父亲也爱展露手艺,包出形似毛笔的“笔杆四角”,串串堆叠,宛如一捆古笔。我在一旁耳濡目染,慢慢习得这门手艺,闲来总爱上手一试。
端午正午十二时钟声敲响,母亲会在屋舍各处轻洒雄黄酒,借以驱虫;门楣悬菖蒲为剑、艾草作符,用以辟邪。儿时不解缘由,只当此刻虫豸鬼魅最是怯惧。
我们日日翘首,盼着四角入锅。
母亲把成串四角码入铁锅,灶中柴火噼啪燃烧,沸水翻滚浸润粽身,满屋粽叶与糯米的清香漫溢。我不停添柴旺火,焦灼等候间,灶膛明火渐敛,只剩炭火余烬泛着微光。母亲笑道:“再耐心等候,慢慢数满一千个数。”我便伴着炊烟念念数数,望着雾气里母亲朦胧的身影,直到四角出锅。我包的大多胀裂绽皮,从四角变成歪扭的八角。母亲笑着说:“能包成这般模样也算本事,破粽全归你,算作亲手劳作的酬劳。”阖家欢声笑语满溢小院。
入夜,一盏煤油灯荧荧如豆,一家七口围桌而坐,我伸出两手,墙上便有了狼,有了狗,狼和狗来抢四角吃了。姐姐的手影成了鸟形,并喊道:“老鹰来了!”我赶快捂住了四角……我们人手一只烫手的四角,我不停地呵着手,配一碗番薯干稀粥,依照家风先饮糙粥,粗食垫腹,再细细品尝好吃的。
母亲始终守在厨下,不停剥粽、调配小菜。父亲小酌几杯微醺,娓娓说起端午旧事。他随手拿起我包的一个四角,说:“我们宁海人,包的四角有棱有角,做人也是。”屈原投江,百姓投米入江,免遭鱼虾啃噬躯体。幼时满心惋惜:好好的糯米,何苦投喂水族?父亲轻抚我的头顶,含笑不语。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事物远比食粮贵重。读书种子方孝孺、革命烈士柔石,哪一个不是把骨头磨成了刃,如四角有棱有角?
软糯香甜的四角在唇齿留香,耳边是父亲的往事闲谈,满屋笑语盈盈。母亲却端着盆碗立在桌边,静静望着我们大快朵颐。待到碗筷收拾完毕,我看到母亲在刮下粽叶上残留的米粒,悄悄地咽下。我心头一紧,我吃得太干净了。
如今市面四角品类繁多,鲜肉、红豆、板栗,随时能买到。可我总是想起母亲立在桌边看我们吃的样子,想起她悄悄刮下粽叶上残留的米粒。
糯米还是糯米的味。只是那个被全家小心翼翼避了一辈子的“宗”字,如今再也没人提起,也没人记得要避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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