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斌

　　戴校长是台州人，毕业于厦门大学历史系。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任宁海中学第一副校长(当时宁海中学是个副县级单位，校长由时任县委副书记沈向权同志挂名)。全体师生都习惯叫他为校长。他不苟言笑慈眉善目；他工作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他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他爱校如家，爱生如子，在师生中声望极高。

　　1961年我进宁海中学念初中一年级。记得这一年冬天，课间上厕所，一位来自农村的同学穿着一条单裤，冻得浑身发抖。戴校长看到了，对学生说：“你待会到校长室来一趟。”这个学生本来是因冷发抖，这时抖得更厉害了。一个初一的新生，去老师办公室都怕，何况校长室了。他一个人不敢去，拉我一起。我们第一次走进校长室，面对戴校长，一声不响，不知所措。却见戴校长拿出一张写有“戴秀廷”三个字的批条，说：“你到总务处领一条棉毛裤，天暖了再归还学校。”我们忐忑的心情立马转变为惊喜。

　　1966年的政治运动中，戴校长被划为走资派。在批斗会上，一个造反派质问他，你凭什么拿这么高的工资？是我的3倍多，难道我3个人还干不过你一个人吗？整个会场沉默了许久。这时，一个中年教师站起来说了一句：“凭什么？就凭你说100句我们都不听。戴校长说一句，我们都听。”批斗会最终不了了之。不久，宁海中学解散了，戴校长也被下放到前横。

　　七十年代初，宁海中学复校，戴校长回到宁海中学。

　　1974年夏，我一家四口从西溪来到城关办事。下午4点多，回校的班车没有了，老家因长年不住人，什么生活用品都没有，无处可去，正站在春浪桥旁为难。此时，恰巧碰到下班回家的戴校长，他说，你们什么地方都别去，到我家去住几天吧。到了戴校长家后，戴校长指着一间空房说，你们就住这里，我几个大的孩子都下放了，房子正好空着，要住多久都可以。我们蹭了3天饭，临走时，师母对我说，以后来城里就住这里。我们连饭钱都没给，现在想起来，内心都感惭愧，校长、先生、父亲、师母、母亲，无论哪个称呼都合宜。

　　宁海中学复校后，把溪南的一块溪滩改造成学农基地。后来基地与周边的农民产生了矛盾，学校几次派人协调，都没能解决。最后，学校领导只好请戴校长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出面。这一天下午5点多，我去戴校长家，他老人家不在家，师母说，以往这时早回家了，今天大概是学校有事，你先坐一下，等一会儿就会回来。不一会，戴校长一脸轻松地走进家，对我说，今天去溪南许家村协调学校基地与农民的纠纷。他说农民很讲道理，矛盾解决了。我说你不当校长了，怎么还接这烫手的山芋？戴校长却平和地说，我不当校长，还是学校班子的一员，学校领导派我去，我就当尽力办好每一件事，况且我还领着学校发的工资。这就是老一辈人的品格，怎样当校长，怎样做班子成员，都有自己的定位。

　　2003年1月底，天气很冷，我照例去看望戴校长。看到我，他一脸自豪地说，我正在写一本书《中国式社会主义的根》，目前已经写了20万字。当时我想，中国那么多理论工作者早已把这根寻到了，一个80多岁的老人做这事还有必要么。现在回想起来，这是老一辈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位卑未敢忘忧国呀。

　　然后，他转身到另一间房里，捧出一堆黄岩蜜橘，说，你吃橘子。见我迟迟没有动手，他拿起一个橘子，剥了皮往嘴里塞，说，不冷，不冷，还好吃！这时我感到校长对我山一样的父爱，他以为我因冷不敢吃，于是自己先尝一尝。

　　又一年春天，我又去看望校长、师母。他们已不住蒲湖路的那个四合院，住在当时的宁海中学教师宿舍里。我敲门时，从门缝里看到是校长的身影，以往都是师母开门，进了门，见师母坐在客厅里，认不得我了，她只是“谁呀？谁呀？”一个劲地问。戴校长把我拉到书房，对我说，师母患阿尔茨海默症了，失去了料理生活的能力，我又不会家务，只好离开那个住了五十几年的四合院，与二儿子住在一起，真是为难儿子了。我说养儿防老，没有什么为难不为难。我又与校长谈起退休工资的事。我说怎么就这几千元呢？过去你全校工资最高。他说够了够了，过去工资高已经是占了便宜了。他把当校长时的高工资认为占了便宜，心满意足，毫无怨气。这是何等的胸怀，这是何等的气度！

　　2013年年底，戴校长病了，住在宁海第一医院。这是我最后一次去看望他。我走进病房，见校长仰面躺在病床上。我轻轻地叫了一声戴校长，他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地睁开眼。我躬下身，发现半条棉被是湿的，保姆不在旁边，我赶紧与值班护士说，16号病床的病人是50年前宁海中学的校长，请她们多点关爱。当我返回病房，我发现被子只盖到胸口，就把被子从胸口拉到颈项，再把被子的两边塞进肩膀底下。这时，我发现老校长眼眶里涌出一串泪珠。看到这一情景，我喉头一哽，怎么也忍不住了，失声痛哭。一对师生，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边，老泪纵横。

　　2014年1月，戴校长去世了，讣告写着“家父戴秀廷，因病医治无效去世，享年96岁，于2014年1月28日在殡仪馆举行丧事。子女泣告。”无要求，无赞语，与老校长的人品一样清白。

　　铁打的宁海中学，流水的校长，也不知哪几位校长能令他的学生一生牢记，终生怀念。

　　戴秀廷，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宁海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