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家的台钟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6月24日 09:3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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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丹
父亲家的客厅里放着一个三五牌台钟。
台钟不大,整体呈黄褐色,圆弧形的顶部像一位老人的额头,久经风霜却依旧温润,正面一个圆形的玻璃盖稳稳地保护着十二个黑色的时间数字,那些数字日晒不到,风吹不着,可也终究跟着岁月一起老了,微微泛黄的边缘整个看着就像是被时光熏染过的旧信笺。台钟的背部有扇小门,打开就能看到钟的整个内部构造——大大小小的齿轮层层叠叠地咬合着,一堆齿轮下挂着个钟摆,逢到整点会“铛、铛、铛”的敲响,钟声浑厚而悠长。钟的门背上还别着一把钥匙模样的把手,把手是给这钟上发条用的,发条一次上紧,差不多能让钟走十天左右。就这样一个台钟,用了几乎半个世纪的时间,陪伴了我慢慢长大后,又陪伴了父亲渐渐衰老。
记得当年还得凭票购买这台钟。台钟买来后父母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提醒我要珍惜时间,或许是要求我规律生活,反正就放在了我房间床边的五斗柜上,于是我的少年、青年时代就在这台钟的嘀嗒声中一天天,一年年,不知不觉地走完了。那些成长的岁月里,无论欢喜还是忧伤,台钟都是最好的见证者。那些欢喜的日子里,台钟用轻快的步伐来分享我的快乐,于是我听到的每一声嘀嗒里便都带着雀跃。那些忧伤的时刻,我感觉台钟走得似乎也沉重了些,于是那一声声嘀嗒仿佛都成了一声声叹息。直至出嫁,我离开了家,也离开了夜夜相伴的台钟,从此那个家就成了我的父母家,从此父母家也就少了我的身影,而台钟还依然在我的父母家里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地走着。
几番寒暑,父母搬离了那个留有我少年、青年记忆的房子。搬家时,该扔的扔,该送的送,可那台钟却跟着父母从老房到了新居,它在那帮父母计着时间,也在那目睹了母亲的生病和离世。母亲走后,我的父母家就成了我的父亲家,没有了母亲的日子唯有那台钟每天默默地、忠实地陪伴着父亲守护着他的家。嘀嗒嘀嗒,父亲在钟声里等待着一周一次跟女儿们的聚餐,聚餐那一天的钟声会被我和我姐两家人带来的嘈杂声淹没,但显然,那嘈杂声父亲是喜欢的。
时间在钟声里慢慢流淌,外面的世界在钟声里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五花八门的石英钟、电子钟看得人眼花缭乱,可“铛、铛、铛”,父亲家的台钟每天依然坚持不懈地为父亲报着时。
母亲走后没几年,父母曾经的新居被拆迁,于是父亲搬了他人生中的第三次家。这次搬家时年迈的父亲来了一次断舍离,家里那些看似有用实则无用的东西统统被舍弃,然而,那台钟却依旧跟随父亲搬进了新家,尽管姐姐已在父亲的房间里放了一个小小的电子钟。父亲的新家,台钟放在了客厅的最显眼位置,感觉它在那里,家好像才算真的安顿了下来。
随着年纪的增长,父亲的睡眠越来越不好,每晚睡前即使吃过安眠药整晚也总是辗转反侧睡不安耽,看着被睡眠折腾得精神不振的父亲,我们想到了那摆在客厅终年不停歇的台钟,于是猜测每晚台钟的“嘀嗒”声或许是导致父亲睡眠不佳的原因,父亲一听立马否认,那句脱口而出的“不会”既深藏了对台钟的偏袒,也流露出了对台钟深深的情感,这一刹那,我猛地意识到,这台钟于父亲而言已不仅仅是一个计时、报时的工具了。
近半个世纪,多么漫长的时光!期间这台钟静观了我们姊妹怎样从懵懂孩童长成纯真少女,又怎样一步步走向青年、中年,它听过我们喳喳的吵闹声,也听过我们琅琅的读书声,它更听过我们长大成人后离家时的脚步声,它看过父母的头发一根根地变白,也看过父亲在母亲走后踽踽独行的身影,它更看过父亲衰老后面对生活的一些无能为力,如此想来,这台钟不就是我们家一个沉默、忠诚的老仆人吗?它几十年如一日地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这个家每一寸流逝的光阴。
“嘀嗒嘀嗒”,父亲家的台钟还在走着,它走得依旧有力,也走得依旧精准,一声声,它把日子走成了岁月,一声声,又把岁月走成了一生的守望。
- 责任编辑: 邱雯雯 稿源: 宁海新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