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鸡尾上的相约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7月01日 09:3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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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心
有些地方,总要等时机恰好,才舍得去赴约。
地图上那只雄鸡的尾巴尖儿,我曾绕了三圈,始终没踏进去。北疆去过,南疆也去过,连乌鲁木齐都单独跑过一趟,唯独把伊犁落下了。朋友问起,我总说“留个念想”。心里却清楚,这份念想像一坛埋在地里的酒,得等合适的那年来开坛。
今年,时机到了。
抵达伊犁之前,要先穿过苍茫的黄。
木特塔尔沙漠是第一个意外。原以为去伊犁只有满眼的绿,却忘了那片绿被沙漠和戈壁层层包裹着。连绵的沙丘像凝固的金色海浪,赤脚踩上去烫得人直跳。年轻人从丘顶滑下,笑声被风扯散。捧起一捧沙,看它从指缝漏下,便想起岑参的“平沙莽莽黄入天”——黄的是地,蓝的是天,天地之间那一行骑骆驼的游人,渺小如芝麻。沙漠不算大,却足够纯粹。它像是伊犁设下的一道门槛:见过荒凉,才懂得什么叫丰饶。
精河小城静静地隐于戈壁边缘,晚风裹挟着艾比湖的水汽而来。推开窗,天山余脉的残雪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紫光。那是我第二次望见天山的雪,远远的,像一句终于兑现的诺言。
然后,赛里木湖就那样蓝在了眼前。
那蓝,蓝得让人想哭。不是喀纳斯那种深邃,而是纯粹、透明,仿佛刚从冰川深处掏出来,还带着寒气。湖边草甸上,金莲花和紫花鸢尾挤挤挨挨,马群低着头慢悠悠啃草,尾巴一甩一甩,悠闲得叫人嫉妒。当年丘处机万里西行,途经此处写下“天池海在山头上,百里镜空含万象”,又叹道“寻芳何必到江南”。我此刻的心境,竟与他隔世神交。原来真正的美景,能让不同时代的人发出同一句叹息。
果子沟大桥自山腰横跨而过。这座钢筋混凝土的巨构,在这片山水间竟毫无突兀感,反倒像从大地深处生长出的骨骼。车行桥上,烈日从桥墩缝隙间漏下,在车身上闪过一道道金芒。桥下是万丈深谷,谷底河水轰鸣。我倒觉得,现代与古老在此并不对峙——桥是人的路,山水是神的路,它们在此处交汇,互不打扰。
伊昭公路是另一条路,险峻得让人手心出汗。车子沿盘山公路上行,一侧是深渊,一侧是石壁。翻越海拔三千多米的达坂时,窗外六月积雪,白得晃眼。古人诗云:“六月阴崖残雪在,千山晴日白云高。”山下是盛夏,山上却是寒冬。一山之高,两个季节。司机说,这条路一年只开几个月,雪一封山,便无人能过。我心想,有些美,本来就是限时的。
限时的美,还有夏塔的冰川。
区间车把我们送到温泉酒店便停下,剩下的路只能骑马或徒步。往山谷深处走,道路越来越窄,一侧是陡坡,一侧是湍急的溪流。冰川就在前方,灰白色的,像一条巨蟒从两山之间挤出来,吐着森森寒气。六月天里下起小雨,冷得人瑟瑟发抖。旁边牵马的哈萨克小伙子只穿一件短袖,我问他冷不冷,他拍拍胸脯:“习惯了,我们是雪山的孩子。”岑参写“天山有雪常不开,千峰万岭雪崔嵬”,满是苦寒之意,可这孩子语气里分明透着自豪。同一片冰雪,心境不同,感受判若云泥。原来寒冷也是一种故乡,只是并非每个人都能回得去。
比冰川更古老的,是那些留在土地上的印记。
霍城的惠远古城墙下,左公雕像静静伫立。府院古榆苍苍,石碑斑驳,大堂上“政肃风清”的匾额仍在。据传清代诗人萧雄咏惠远:“伊犁河水向西流,城外青山万古愁。多少兴亡都不管,夕阳红上惠远楼。”夕阳果然红上了楼,只是那座楼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但山河依旧,气脉绵长。站在将军的庭院里,遥想左宗棠抬棺西征的气魄,不禁心头一热。历史在这里不是教科书上的铅字,而是风吹过古榆时沙沙的响声。
昭苏城北的圣佑庙,则是另一种安静。黄墙金顶,经幡猎猎。大殿壁画斑驳,唐卡与佛像仍见当年精美。有喇嘛坐在殿中讲经,声音低沉舒缓,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沉静下来的力量。寺前白塔泛着柔和的米白色,塔尖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仿佛从云端落下。我在殿外坐了会儿,什么也没想,只觉得心里干干净净的。
说到干净,喀拉峻草原的绿,是铺天盖地的。不像那拉提的温柔敦厚,喀拉峻的绿是翻涌奔腾的。草浪从脚下一路漫向天边的雪山,毫无间断。站在猎鹰台上远眺,阔克苏峡谷如一道裂痕嵌在草原间,谷底河水泛着乳蓝色的光泽。哈萨克人的毡房像白蘑菇散落在草坡上,炊烟笔直升起。
特克斯是另一番趣味。这座八卦城没有红绿灯,街道条条通中心。当地人说,这叫“条条大路通罗马”——可若不记得乾、坤、震、巽,或许也会绕不出去。街边老榆树下摆着瓜摊,老汉用生硬的普通话招呼:“哈密瓜,甜得很。”那瓜果然甜,汁水顺着手臂往下淌,黏糊糊的。我边吃边想,这座城像一个巨大的隐喻:人生何尝不是一座八卦迷宫?你总以为自己走在正道上,其实不过是在画圈。
库尔德宁低调得多,却恰恰是这份低调,保留了它最原始的韵味。西天山雪岭云杉保护区里,云杉一棵挨一棵,笔直刺向天空,树龄数百年。即便枯死倒下的树干,依旧保持着伟岸的姿态。走在木栈道上,阳光被树冠筛成碎金,洒在厚厚的苔藓上,空气清冽如薄荷。登上齐梦德观景台,河谷、草甸、森林、雪山层次分明地铺展。杨万里写“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而这里的万山只是静静注视,让人敬畏。
如果说库尔德宁是绿色的深沉,那么六月的伊犁,还有一种紫,浪漫得让人沉醉。
车子尚未停稳,薰衣草的香气已扑面而来。伊帕尔汗农场里,紫色花海铺向天边的榆树林,风一吹,波浪般起伏。白色木栅栏与风车,恍惚间以为置身普罗旺斯。蹲下细看,紫色小花穗细碎而精致,千万朵聚在一起,便成了震撼人心的色彩。古人笔下“紫塞门孤”是苍凉的紫;而伊犁的紫,是温暖且带着甜味的。有姑娘穿着白裙在花田里拍照,笑声与花香一同飘散。我觉得,她们不是在拍自己,而是在替这片紫色留下证据——证明美可以这样毫无道理地存在。
离开前的那日,我又过伊犁河。
河水自东向西倒淌着,仿佛大地故意将心事说与落日听。桥上有人钓鱼,有孩子踩水,有毛驴慢悠悠走过。一切与来时相似,又似乎有所不同。我凝视河流,把走过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沙漠的滚烫,湖水的冷冽,草原的辽阔,冰川的寒气,古城的沧桑,寺院的经声,天马奔腾的蹄响,薰衣草田的香气……它们叠在一起,像一幅铺不完的画卷。
据传祁韵士诗云:“天山南北总归春,草木犹知造化仁。莫怪西来风景异,从来此地不生尘。”并非真的没有尘,而是因这里水多,尘便落不下来。伊犁的好,大约正在于此:它让一切浮躁喧嚣沉落到底,只留下清清爽爽的绿、干干净净的蓝、透透亮亮的天。
车子驶出伊犁河谷时,我从车窗回望——天山仍在那里,雪峰仍在那里,草原仍在那里。它们不会因我的离开而有任何改变,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悄悄发生了变化。那一点变化,是伊犁赋予我的。
北疆的惊艳,南疆的厚重,都已安放在记忆里。而伊犁,是那只雄鸡尾巴上最柔软的一撮羽毛,摸过了,便再也忘不掉那触感。
此去经年,不知还会不会来。我想会。不为别的,就为在伊犁河边发个呆,在草原上数回星星,在毡房里喝碗奶茶,然后听哈萨克老人用生硬的汉语说一句:“伊犁好,你再来。”
王维问:“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春草年年绿,伊犁岁岁新。归。
这便是我半个世纪相约的最后一块拼图。北疆、南疆、西疆,终于都走过了。不,不能说“终于”——仿佛走完就了却一桩心事。真正的行走,并非为了了却,而是为了开始。每到一处,便新添一份牵挂;每离开一处,便多出一份念想。就像伊犁河的水,永远流淌,从不停歇。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王昌龄的这句诗,我想送给自己,也送给伊犁。从此往后,江南与伊犁,不再是地图上相隔万里的两个点,而是心中同一片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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