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长路上话桑麻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7月01日 09:3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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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涵
宁海老西门,城郭渐隐处,有一条无名山路,通向我们唤作“桑园”的坡地。无桑无园,只是一个地名,落在两代人的脚印里,便生出了别样的意味。
晚饭后登山,是多年的约定。山风习习,父亲忽然开口:“今日倒想起些麻桑旧事。”
麻桑?
我一时怔忡。这两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开,却捞不起任何熟悉的倒影。我疑心这是方言深处的暗语,或是某种我尚未抵达的知识旷野。
“可是‘昼出耘田夜绩麻’里的桑麻?”
“对对对,芝麻的麻!”
我仍不解。麻是麻,桑是桑,何以并置便成了一桩悬案?父亲见我执迷,便循循释之,言其如日月星辰,乃并列之道。我却愈发糊涂——若竹木可调为木竹,地主何以不可称主地?
争论至此,皆无言。索性摸出手机,向这时代的判官讨个公道。
屏幕冷光映亮两张脸。答案不过寻常:桑麻,农事之谓也,田园之谓也。父亲记反了顺序,将千古名句颠倒成自家方言。他鬓角一缕黑白参差的碎发被手指挠乱,面上浮起薄薄一层赧色,像秋日霜降前最后那抹晚霞。
我笑他,他也笑自己。
然而笑过之后,心底却缓缓升起一种异样的澄明。我们方才所为,不正是“把酒话桑麻”的现世注脚么?不问稻粱谋,不论功过事,只为一词一字的真伪,甘愿驻足、争论、求证。这般无用的认真,恰是生活最本真的质地。
桑麻从来不是桑与麻。它是人与人在尘世间交换体温的方式,是话语落地生根后开出的花。古人以此指代农事,今人以之喻指闲谈,而于我,它是一段路的代名词——在这条路上,父亲不是父亲,我不是女儿,我们是两棵并立的树,根系在泥土深处私语,枝叶在风中各自伸展。
他常说,人生本无意义,所幸尚有乐意做的事,便不算虚度。不必急于求成,只管耕耘自己的园地,其余交付天意。这话轻如山间薄雾,却重若千钧。
四季更迭,我们一同走过。春日繁花灼目,我们不语;夏夜蝉鸣如沸,我们倾听;秋风扫叶萧瑟,我们默然;冬雪覆草寒凉,我们相携。晨昏交替间,光阴在他身上刻下痕迹——白发如霜,皱纹似壑——而他翻阅书页的姿态,始终从容如初,仿佛门外喧嚣皆是别人的故事。
桑园无桑,路上有麻。
此刻我才懂得:所谓桑麻,不在田间,不在诗里,而在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与所爱之人共度无用之时光的黄昏。
山高月小,归途漫漫。身旁那人,便是人间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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