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厚德

　　居缑城有年，闻西邑有清泉久矣，惜乎未得一游。昔驱车归老家，数从暗岩路廊过，侧目凝睇，遥想方公与先祖原质公诸贤昔年游赏之事，怅然若失者屡矣。

　　乙巳秋九月九日，余约邻人四人，驱车至山麓，自东南徐霞客公园兴华乐园侧，循公路绕山西行。山阜隆起，初望无奇。及至山中，气象迥异。此山乃二百万年前火山喷发所成，为宁海现存最稚之火山口之一。

　　循径而上，古木参天，虬根盘屈。车至平旷处，余等舍车而徒步至北麓，穿石罅以入，枝叶交荫，日光筛落，如碎金铺地。置身林间，不见天日，恍若有元气自洪荒来，沁人心脾，静人心神。四望碎石嶙峋成片，皆黑褐，棱角未销，拾而叩之，铮然有金石声，此皆昔年岩浆奔涌之所遗也。

　　回行至南坡，余觉足下土脉深厚，自断坎处观之，土厚数尺，践之松软若绵。同行者张公曰：“昔城中百姓多掘土于此，筑茔以祀先人。”余俯身捧之，土色黝黑，握之即碎，想见万载草木化腐之积、火山岩风化之功。建霞客公园时，官家动员迁坟以万计，今山上茔冢罕见，偶见百姓清明祭扫之幡柴残留处，亦多平地无冢，盖昔之筑茔地也。民间卜葬，尚厚土缓坡面水，此处土厚坡缓而临洋溪，诚风水之吉壤。然宁海七山二水一分田，土地贫瘠素为邑人之困。

　　复登至山脊，方孝孺当年记此山曰：“弥望皆白茅，丛生作花，纷若鹭羽。”今白茅犹在，秋风过处，花穗如雪。循山脊，果见方公所云怪石二，半陷土中，苔深碧，鳞生其上，斑斑可玩。余等列坐石侧，诵先生之文，恍觉六百年前宁邑诸贤论道笑谈之声犹在耳畔。古人记游，心得为主，游在其次。因思方正学《游清泉山记》与王介甫《游褒禅山记》有异曲同工之妙。介甫云：“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是谓高远之境，非有志者不能至也。而方正学云：“高远者难悦于时俗，而卑近易至者乃为常情所喜。”王公文勉人向上以求奇观，方公文警人毋溺卑近而失大道。二公皆以游山为喻而明为学问道之理，骨力风神，千载同辉。

　　余由是忽有所感：此山之土厚矣，而宁海古称地瘠；此山之泉清矣，而五代民赋苛重。方志载，吴越王钱镠欲增赋税，官吏皆重敛阿谀，独宁海令陈长官上书力谏，言“宁海依山带海，土瘠收薄，难以加赋”，自谓“可使一身被杀戮，毋令百姓苦万世”，遂被逮下狱，不屈，题绝命诗于壁：“按则增科不自由，未曾举笔泪先流。高田沙瘦常忧旱，沿海涂咸少有秋。一时种下黄连子，万世令人苦不休。要使茧丝殚地力，仍将骨肉伴枷头。”遭酷刑而死。后钱镠感悟，宁海赋税卒得不加。百姓感其恩，葬之清泉山麓，墓石镌“履亩铭恩”四字，墓前石坊镌“陈父神道”，以事父之礼祀焉，此吾宁邑百姓之初心也。

　　陈长官非宁邑人，官不过七品，竟以一命易一邑之安。当年“高田沙瘦常忧旱，沿海涂咸少有秋”，土瘠民苦，而陈长官知土之瘠、怜民之苦，故不惜以身殉职。此种风骨，与方孝孺之“天下读书种子”、及后潘天寿、柔石诸君之硬气，实一脉相承，世所谓“台州式硬气”者也。惜乎陈长官之墓难寻。询之同行张公，曰陈令墓于“破四旧”时被毁，地面遗迹荡然！原址在社稷坛西，即今西郊路旧动配厂地内，坟茔已湮没，石坊无觅。余闻之，叹惋良久。一代良吏，为民请命，千秋俎豆，竟湮没于兹。独“履亩铭恩”四字，犹熠熠史册间。

　　下山时暮色渐起，至海亮公学处，回望清泉山，夕阳余晖中，忽觉其轮廓俨然若神蚕——头东尾西，山脊起伏如蚕身之躬曲，满山绿树似茸毛之密覆。静卧洋溪之畔，若专为阻洪涛、护城北平原而生者。余顿悟：陈长官既葬于此山，山形又似蚕，岂非冥冥中之神意乎？蚕食桑而吐丝，丝尽而身亡，以一身之奉献易他人之温暖；陈长官食邑禄而舍其命，命殒而赋减，以一人之头颅易万世之生路。陈长官者，其真化为蚕神，千百年来卧于溪畔，以脊梁挡苛政之洪流，护佑我宁邑之百姓矣！

　　唐人王建《簇蚕辞》云：“神蚕急作莫悠扬，年来为尔祭神桑。”古人祭蚕，祈丰衣足食；宁邑人祭陈长官，祈清明吏治。今墓虽毁，山犹在；碑虽灭，神长存。方公当年游清泉，有修道之悟；余今归而记之，不敢忘山中之石、石上之苔；不敢忘五代之人、邑人之风骨。

　　清泉山不高，然其神如蚕，其骨如铁，其怀抚民，其气如虹，其土知恩。此吾今游之所得，亦岂不足为今人之鉴也哉！

　　同游者凡四人：赵建兴、张宁华、袁亚娣、张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