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剑飞

复建陵南谷草堂

　　泥滑又陡

　　曲曲折折山中小径

　　这条方孝孺少年求学路

　　保持原来模样

　　通向狮子山深处

　　山腰上有一块祼露大岩石

　　刻了许多只眼睛与帆船的图形

　　方孝孺曾在这里歇脚

　　瞭望大海

　　这条路磨砺着少年的成长

　　前面三间草堂

　　方氏家族私塾

　　干嘛要建到四山合围的高处

　　六百年前残基犹在

　　鱼池犹在

　　当年那些学童朗朗书声犹在

　　松涛在复读他们口齿含糊的背诵

　　草堂今已复建

　　台阶下大草坪

　　连着菜园。屋后挡风的峭壁

　　让冬日暖暖阳光都聚焦到课桌里

　　这地方你父亲愚庵公读过

　　后来任县城教谕和济宁太守时

　　夜梦里总有这草堂外的风声

　　雨声、读书声，连着天下事

　　连着启蒙塾师双目不移的圣贤书

　　这草堂远离溪上方

　　白云悠悠

　　风清月明时，对着浩瀚星空

　　可思索人生的方向

　　找北斗位置

　　凿空银河岸边牛郎的通路

　　陵南谷，复建后的石垒草堂

　　尚缺一块碑记

　　最好请杜甫执笔

　　还你洪武二十六年时那笔人情

　　注：方孝孺曾在明洪武二十六年冬奉蜀王命，撰写过《成都杜先生草堂碑》一文，收录于《逊志斋集》中。

　　方庆平夫妇捐赠方孝孺铜像

　　古称云间

　　当年靠小船结网打鱼

　　从血淋淋的屠刀豁口处逃出

　　僻远海滨成为最后遗胤处

　　现在叫浦东

　　方孝孺二十五世孙

　　含泪记住父亲临终嘱咐

　　儿啊！

　　把咱们的来路搞搞清楚

　　刀下余生系着父辈的执念

　　系着血脉

　　也系着大明历史痛点

　　方庆平默默颔首

　　打造纪念馆

　　让方正学大忠的故事活起来

　　又铸一尊铜像，运回故土

　　把蜀王的像赞丝丝入扣

　　在面临大海的家山，方亭下

　　安置。方先生以闪耀光泽

　　笑迎学子林前一拨又一拨红领巾

　　轻抚这铜像

　　触摸到金属质地

　　气节和什么叫不朽。而我

　　则听到捐赠人那颗漂泊太久的心

　　在细雨中呼喊，寻找回家路

　　台州式硬气馆

　　紫阳街古朴的石板路，午阳

　　直射地面，盛夏开始发烫

　　硬气馆里很难找到一处清凉地

　　方和柔两个宁海人

　　占大幅版面

　　鲁迅嘴角微翘在审视着什么

　　他的目光穿透五百年时空

　　为了忘却的纪念

　　他仅是说说

　　心火起，怒向刀丛觅小诗

　　怒向旧的枷锁。一支笔

　　已差不多让他折断成两截

　　换来“硬气”一词

　　台州有高峻

　　仰止的山，灵江水昼夜流淌

　　岩石缝迸出的水，叫硬水

　　含有骨骼、矿物质成分

　　很多眼睛难辨与软水之不同

　　人活着，如果有硬气入魂

　　他死了也不倒！这山围之城

　　台州，

　　凭什么让我们加敬三分

　　樵夫祠遗址

　　只剩一块石头

　　卧在樵云阁之北

　　静静等待我们到来。轻轻地

　　放慢脚步

　　回放历史的慢镜头

　　南京城腥风血雨消息传来

　　方孝孺以身殉难

　　你面对东湖

　　想起汨罗江湍急的江水

　　想起屈大夫悲愤不已的天问

　　苟活？

　　还是寻找洗濯灵魂的去处

　　虽隐名埋姓多时

　　此刻却激动起来

　　樵夫按捺不住自己情绪

　　石头一样，重重砸向这湖底

　　只有水能洗清世上的污垢

　　这奋身一跃，誓与篡位的人

　　分掰出两个时空

　　今天我们眼中

　　见证双忠

　　见证清澈明亮光影

　　在祠的遗址上

　　我们行注目礼

　　这东湖的表面显得平静

　　但湖底

　　方先生和樵夫却是血泪相拥

　　听正学颂合唱

　　长长过门翻起海浪一样表情

　　四字一顿含泪的词

　　铿锵声里

　　回传历史剧里曾经的悲切

　　男声合唱，二次休止符

　　这是出场前先生在整理衣衫

　　器乐声在呜咽

　　在积聚着能量

　　对天对地，对着人间的道义

　　对着白晃晃屠刀。殿堂上

　　血溅五步

　　海腥味已黯然失色

　　哀伤的平调急滚板响起

　　正学颂，悲歌摇落了雨花

　　摇起惊涛骇浪

　　在泪的波光里

　　一曲英雄与悲怆的交响

　　覆盖了整个缑城。舞台上空

　　怎么看

　　总有刀光剑影在晃动

　　在方孝孺文化园学子林植树

　　挺拔银杏，栽向溪上方故土

　　期待天高气爽秋闱时刻

　　镀出一片金黄。寒窗苦读

　　书卷与日子都掌握在风的手中

　　当年先生经过，脚下是家园

　　而远处的陵南谷草堂也是家园

　　今天山坡上站满了手持铁锹的人

　　培土，浇水。让树根深扎

　　红绳缠着铁锹，他们暗暗

　　在自己掌心铆足了劲。植树

　　每一铲下去，开掘着未来

　　依我看

　　这就是一群淘金的人

　　陵南高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