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敏明

　　缑城东行三十余里，山势渐起。愈往里走，山愈深，峰峦叠叠的，满眼青翠。葛家村就藏在这天台山余脉的皱褶里，东边茶山像道屏风，西边香岩山像支笔竖着。

　　石门溪从西往东流，弯弯曲曲的，绕着村子慢慢流去。村里的房子都依着山势盖，高高低低，错错落落，一切都是浙东山村常有的样子：避风，向阳，离水近。

　　说起葛家村，自然要提葛洪，葛洪曾数次云游于此。这位东晋的老祖宗，又是道士，又懂医，又会炼丹。葛家村这一支算不得嫡传，宁海岔路镇的湖头村才是葛洪次子留下的直系。葛家村是葛洪叔伯辈那一支的后人，和葛洪血脉是通的。

　　血脉连着，根上的东西也跟着传了下来。葛洪留给后人的，可不只是一脉香火。他在《抱朴子》中说“为道者，以救人危，护人疾病，令不枉死，为上工也”，把行医救人当作修道人的本分。又说：“山林之中非有道也，而为道者必入山林。”意思是在干净的自然中，人才能洗掉杂念，跟道融到一块儿去。

　　道讲“物化”，觉得万物都是从道生出来的，最后也要回到道里头去。一块石头，一根竹子，在道家眼里不是死物，而是道的载体，有灵性的。《庄子》里说“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不是真把天地当手指、把万物当马，是要人别死盯着物件不放，要看见物件后头那个统一的道。

　　葛家村人，天然有股子“入山林”亲近自然的道学秉性。他们从不强求外物，只是顺着材料的本性去用，这恰恰是道家“道法自然”最日常的模样。村里头，到处是竹子，毛竹、淡竹、雷竹，一丛一丛的，一片一片的，漫山遍野。村人就地取材，编篮子，编箩筐，编篱笆，也做竹椅子、竹廊子。村里有几处“竹韵馆”，竹子搭的，光影斑斑驳驳的。坐在里头，风吹竹叶沙沙响。石门溪里石头多，大大小小，圆的方的，模样各不相同。村人把它们垒成墙，铺成路，拼成图案，或者干脆摆在院子里，就当天然的摆设。

　　竹子和石头，在葛家村人手里，从来不用费力气去改造，只需要顺着它们本来的样子去用。这大约就是道在生活中最朴素的落脚了。

　　葛家村这几年的变化，也值得琢磨。从前的葛家村，跟千千万万的中国农村一样，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孩子留在家里，房子破旧，到处脏兮兮的。转机是从一个北京来的教授开始的。他没带钱来，也没带什么项目来，就带了一句话：你们自个儿就是艺术家。

　　这话，听着玄乎，做起来说难也不难。教授先教村民拿溪坑里的石头和山上的毛竹做了一把椅子，大家瞧着好看，就跟着学。于是有人用旧瓦片拼图案，有人拿破坛子造景致，有人把家里箱底压着的老物件摆出来，自个儿办了个小馆。慢慢的，村里头到处是景，走一步一个样。外头的人听说了，跑来看，村里人就开起了民宿、农家乐，卖土特产。

　　村里还办起了葛洪国医堂，院子里立着一座炼丹炉，堂屋里摆着葛洪的著作。祠堂里办起了“仙翁后裔，千年医脉”主题展，把葛玄、葛洪、鲍姑的故事讲给来人听。还推出了“葛洪养生宴”，把《肘后备急方》里的药方变成了餐桌上的美食。

　　这跟道家说的“无为而治”有些像。老子说：“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那位教授做的，不是替村民设计、替村民施工，而是把他们心里头那股子创造力点着了，让他们自个儿动手，把自个儿的日子变个样。那些艺术品，用的全是本地的材料；那些“艺术家”，全是本村的村民。顺着村民的本事，不强求，不拔高，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变的不是东西，是人。人一变了，石头、竹子也就跟着活了。道不在别处，它本就是那颗埋在葛家村人骨子里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