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吃饭店去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7月22日 11:3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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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志军
“能在家里请朋友吃饭,当数最高规格了。”赵珩在《老饕三笔》中说的,深得我心。然而,以前的请客吃饭,吃饭店饭才最有派头。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叔叔脑子活络,寻着了挣钱的门路,一群群地养鸭一筐筐地吃鸭蛋。每到中午,叔叔家高朋满座,吃客一批批来,常吃完一桌又一桌,早上十点开始到下午三四点,从不间断。叔叔脸膛赤红,走路腰板笔直,赶鸭声响得邻村都能听见——兜里有钱能请人在家吃饭,有底气。
我对这事的记忆,只停留在喧闹的猜酒令中。上面那些,都是母亲转述的。彼时,我家并不宽裕,待客是大事,例外请人吃饭必得斟酌再三。母亲的语气中不免羡慕,甚至有隐约的嫉妒。
那时,农家请客吃饭,只在过年或有大喜事时。家中亲戚,我最爱去的是阿姨和舅舅家。阿姨家富,待客的大圆桌放在堂屋中央,四周团团围挤着十几张竹椅,人都转不过。客人没到,各色冷盘早在桌上有序放好了。我最钟爱的咸蟹、白斩鸡和油炸腰果,都是当时的时新菜。我只敢假装关心厨房要不要端菜走进走出,经过时,眼明手快往嘴里偷塞几颗腰果,鼓着嘴笑眯眯的,像早已瞒天过海。有我这样的亲戚来家里吃饭,大概也蛮烦恼的。
外婆舅舅家的菜也不错,可惜,长辈们到现在还揶揄我——她站起来,伸长手臂,一筷夹住了个大鸡腿,洋洋得意:“不吃白不吃。”这事放现在挺没家教,那时,无非是一个没啥见过世面的农村小孩儿的童言无忌罢了。
我家穷,亲戚朋友们不大来。母亲好面子,有人来定要吃完饭再走。大家心照不宣,对着面前的菜动几下筷子,就坐着聊天了。那些菜虚张声势,不负责被吃,只负责摆碗头、撑门面呢!小孩一忘乎所以,大人的眼神立马杀了过去。我就“被杀”过好几回,原本撩出去的手瞬间短了一截。母亲的理想是,这些菜还能有足够的量,晚上热一热,再招待大家一顿晚餐。亲戚们心知肚明,无论母亲怎么挽留,他们都众口一词推脱。
部分人先富后,都想着去饭店请客了。饭店里有服务员,个个漂亮。场地干净菜式新颖,何乐不为。一进门,服务员“老板老板”叫得殷切,菜由你挑人由你叫,吃完牙签一挑西装一披,出门结账,神气。正少年,也受这风影响。于是,家里的泡饭不香了,得到街上去吃早餐。大饼油条豆浆粢饭稍显寒酸,半大小子们不管,能在街边吃多神气!有谁经过马上大声打招呼,让别人知道自己吃饭店饭,高兴。
镇里开了家拉面店,牛肉、面粉都从新疆来。老板本地人,戴个新疆小圆帽,张开猩猩般的长臂拉面时,嘴里发出呼呼囊囊我们听不懂的话。他去过新疆拜师学艺,身上的气息和小吃店的门面,都被神秘美丽的新疆渲染,好似他也成了新疆人。攒了一周早饭钱,我们几个勾肩搭背豪气冲天:“走,去新疆饭店吃拉面。”当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拉面经由老板的手端上桌时,便觉得自己已然吃上了饭店饭。
三十年过去,到处都是饭店,天南海北的菜肴让人眼花,想吃啥就能有啥,什么时候吃,酒水能否自带,包厢大厅会所,打折送券表演,生日谢师招待宾朋……名目繁多,方便得很。当然,问题也多:菜啥时能转到面前;位子咋分配合理;不喝酒不尽兴,尽兴了得请代驾;什么客人上什么规格的菜;今天你请明儿要回请吗;酒桌上拍胸脯说的话出门便忘;领导长辈没走谁能走……吃饭店饭也烦,不如请客人来家里吃饭来得轻松。
于是,又渐渐打开大门欢迎亲朋来家里了。时间随定,熟人,知晓彼此爱好,喝酒、饮料、白开水都无所谓。跟着随时的兴致,候着季节的殷勤,春菜秋果,夏花冬虫,有啥吃啥。有人家摘了地头的蔬菜,捉了门前的河鲜,采了山上的果子,蒸煮炒……鲜香。有人家攒了外面来的技艺和菜肴,各色菜系、麻辣鲜香……丰富。看人下菜,比饭店里更随和了客人的口味和身份。
饭后,婆娘们说笑着整理,孩童们滚在地板上嬉戏,老爷们一壶茶一副牌,天南海北地吹牛或温言细语地说说近况,熟稔温馨。那颗在快节奏中马不停蹄的心,被亲朋间似有若无的话语,被家中安宁素常的氛围,轻轻抚慰。
家宴之所以迷人,不仅在于菜的味道,更在于敞开私密的家庭环境,欢迎三五亲朋驻足,并互相滋养。饭毕的相聚,更是一场真正的盛宴,“文字下酒记忆入味”也好,“高谈阔论热闹入心”也罢,给了平常辛劳的日子一股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有颗松弛自然的心,哪里吃都是人间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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