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地里的晚饭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7月29日 09:4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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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兆明
不知是不是人到了一定年纪,总爱往回看。少时暑假里的傍晚,那些在道地里吃过的晚饭,总在不经意间,就浮到了我眼前。
西天的日头还没沉尽,有时还在青珠山顶慢悠悠地晃,有时已沉到山坳后,只留半边天浸在温温的橘红色晚霞里。这时母亲便会招呼我和姐妹仨,从石头矮屋最东头的厨房里,把八仙桌抬到道地里去。
所谓道地,是一方没围院墙的院子,一块踩得板实的泥地——晴日硬邦邦,落雨便软成滑溜溜的一片。若是老道地还在,想必还嵌着我儿时雨天滑倒摔出的屁股印子。
道地最东头外围是一排桃丝竹,竹荫里栽着成片的桔子树,枝桠斜斜探进道地来。晚风一过,叶影沙沙,裹着淡淡的青涩果香——暑假期间桔子还青嫩着个头,要到九月才慢慢分瓣,等深秋昼夜温差十摄氏度以上才能浸出甜味来。截成三段的护城河边,蛙声叠着虫鸣,天一擦黑便此起彼伏,像场没个完的乡间演唱会,热热闹闹闹到深夜。
道地南边稀稀拉拉种了一排小花,偏东立着一棵硕大的栀子花,每年都会如期盛开,整个道地都飘着它独有的香气;正对着河面的地方,三块从伍山石窟买来的大石板从岸上直直伸进水里,中间高、两边低,像座较大的颁奖台。这是母亲、姐姐和邻里阿婶阿婆们洗衣的地方,老家话叫“水埠踏道”。放了暑假,这儿便成了我的天然泳池,双手撑着石板,身子浮在水面上扑腾,日积月累倒也练出了几分水性。
西南角栽着两棵梨树,树脚下靠河的岸边种了两排芋艿,芋艿下的青蛙从不寂寞;靠道地的一侧辟了一畦甘蔗,蔗叶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便簌簌地晃,不知是不是影子在泥地上扫来扫去的缘故,反正我家道地总是干干净净。西边是条小路,直通堂叔家的道地,傍晚时分,经常能看到他们的露天晚饭。西北角是猪圈,老母猪带着一窝小猪崽,时不时哼唧两声,混着饭香飘过来,谁也不觉得脏。晚饭散了,吃剩的菜汤饭粒,混着割来的猪草、煮烂的南瓜番薯,一并倒进石头凿的大猪槽里。儿时总也想不通,我吃剩的东西喂猪,猪反倒长得圆滚滚,我却总瘦巴巴的。
北边便是我家三间石头老屋,墙基和一人高的墙身全是伍山石窟的石条砌就,往上混搭着青砖红砖,屋顶架着人字梁,铺着桁条、油毛毡和青瓦,不太光滑的石窗棂旧得发乌。烟囱里飘出的炊烟,斜斜地漫过整片道地,把黄昏晕染得更朦胧。
八仙桌摆在道地正中,夕阳斜斜铺下来,把我们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长到仿佛时间都跟着慢了下来。爸、妈、姐姐各坐一方,我和妹妹挤在一边,没有外客,也不用讲什么礼数。桌上的菜翻来覆去总是那几样:一碗自家酿的豆瓣酱,油亮油亮的,蘸什么都香;一碟开春腌的咸菜,脆生生带着点酸;还有茄子、夜开花、土豆等时令生蔬轮番上桌,再有就是几样小海鲜,或蒸或煮,盛在粗瓷碗里。海边人家,海鲜是标配,从来不缺的——除非这家主人格外懒惰,一般退潮时去下洋涂上走一趟,总能拎回小半桶野生海货。我爸妈都是勤苦人,自家孩子的吃穿,从来不肯落于人后。
唯独猪肉是稀罕物,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更不必说牛羊肉了。过年的那碗肉更是有个响亮的名头,叫“样品”——从正月初一蒸到十五,家里来拜岁客就端上桌摆着,来客都懂规矩,没人会动那一筷子。同样在我们去亲戚家拜年前,妈妈都会三令五申教育我们筷子不能夹碗里的肉,否则亲戚家不能招待下一批客人了。直等过了正月十五,才舍得切一小块分给我们兄妹解解馋,剩下的便丢进豆瓣酱里,天天上锅蒸,直蒸到肉烂得筷子都夹不起来,油香全渗进被“锅檐头水”稀释的豆瓣酱里才算完,半分油水都不肯浪费。
可那时候谁也不觉得苦。道地里的风是真舒服啊,尤其是傍晚的东南风,从桔子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海边的潮气和果子的清香,扫在背上凉丝丝的,比蒲扇扇出来的风舒服不知几倍。一米七八的父亲总爱坐在东边,母亲至今还念叨,说他那个大块头往那儿一坐,活脱脱像一堵墙,把好好的东南风全挡了去。念叨归念叨,下次摆碗筷,母亲还是照旧把父亲的碗放在那个位置。我们便跟着起哄,喊父亲“挡风墙”,父亲也不恼,端着饭碗嘿嘿地笑。
吃着吃着,天就暗了下来。邻居家的孩子最先闻着饭香跑过来,有的端着半碗饭,有的空着手,扒着桌沿就笑。大人从不撵,母亲总顺手多递一双筷,说“来,夹一筷子菜吃”。孩子们也不客气,伸筷子夹一筷咸菜,或是剥只小虾,就靠在桌边上吃,边吃边絮叨白日里的事:爬树掏鸟窝,墙根挖泥蜂,河边摸蛳螺,或是跟着大人去海边牵网船。有时候谁家大人收工晚,孩子饿狠了,便径直在我家盛一碗饭,就着菜吃个饱,等大人来喊了才蹦蹦跳跳跑回家去。
也有大人端着碗踱过来的。隔壁阿叔从田里收工晚,肩上搭着擦汗的毛巾,手里端个大粗碗,慢悠悠晃过来,拉过条凳往桌边一坐,不用人让,自己伸筷子夹菜,边吃边聊:今年的稻穗沉不沉,塘里的鱼长了多少,谁家的母猪又下了几只崽。饭吃到一半,又有路过的叔伯,站着说两句话,也被拉着坐下添双碗筷。那时候的人家,没那么多讲究,一碗菜你一筷我一筷,反正蔬菜地里多的是,人越多,饭吃得越香,日子也越发热闹。
有时候吃得兴起,我们几个小孩坐不住,便约着端了碗往外跑。村口水井塘边有三四块大青石,磨得光溜溜的,我们并排坐在石头上,脚悬空晃着,离水面近,风也更凉。塘里的蛙鸣更响了,抬头看,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月亮慢慢爬过屋顶,高悬在千亩稻田上空,把水面照得银闪闪的。我们边扒饭边瞎聊,说长大了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吃好多好多的肉,更是商量明天要去哪里放黄鳝笼……
常常要吃到天完全黑透,各家母亲在门口喊起名字,我们才端着空碗恋恋不舍地往家跑。菜早凉透了,可心里头,却暖烘烘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也裹着家家户户的饭香,混在一起,就是夏天最踏实的味道。
后来读书、工作,大大小小的宴席吃了无数,山珍海味摆得满满一桌,室内灯火通明,空调吹着恒温的风,却总觉得嘴里寡淡,像缺了点什么。读书时跟师范同学拼饭,我常说从小吃海鲜长大,早吃腻了,他们都笑我“嘎仙索”,按现在的叫法是凡尔赛。
我没说出口的是,我真正想念的从来就不是海鲜。是道地里泥土地晒了一天的温气,是桔子树青涩的果香肆意,是蛙鸣伴着蟋蟀声的安静黄昏,是晚风扫过脊背时,那一阵清清爽爽的凉。是一碗豆瓣酱、一碟咸菜就能吃得津津有味的日子,是邻居端着碗串门的热络,是我家东南水井塘边青石头上一群孩子捧着碗,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的,慢悠悠的安宁。
如今我差不多每周都回一趟老家。老屋早不在了,道地往南挪了些,桔子树老了大半,当年的护城河也早没了踪影。好在乡下的风还在,父母还在,邻里间熟稔的话音还在。如今常开玩笑说,在道地里摆饭隆重得跟“请太公”一样。到了晴朗的夏日傍晚,我会和父母从新房子里搬张小桌,放在道地里差不多的老位置,摆上一碗豆瓣酱,几样家常小海鲜。
风还是从东南边吹过来,带着熟悉的味道。那一刻忽然就懂了,我怀念的从来不是当年的清贫,是清贫日子里那份敞开门户的热络,是吹着晚风就着星光吃饭的,松弛又坦荡的烟火气。
饭在哪里都能吃。可只有在道地里,晚风才是甜的,影子才是长的,日子才是慢的,人心才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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