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为东

　　转眼退役已是三十二个年头。年年八一，岁岁建军，每逢这个日子，心底总会无端沉静下来。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的军营片段，那些驻守东海之滨的日日夜夜，不用刻意回想，便会顺着记忆慢慢浮上来，清晰、真切，仿佛从未走远。

　　我的军旅青春，扎根在上海南汇芦潮港的海边。我是一名雷达兵，守着一片无边无际的万里海疆。外人看东海，是潮起潮落的诗意，是海天相接的辽阔，可对于常年驻守在这里的我们来说，这片海，是岗位，是阵地，承载着日复一日的值守与守望。没有轰轰烈烈的任务，没有惊心动魄的场面，只有四季不停的海风、昼夜不歇的雷达轮转，和一代代雷达兵默默的坚守。

　　海边的军营，最不缺的就是风与潮。芦潮港的风，是有脾气的。春天潮湿，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吹在身上黏糊糊的，浸透军装；夏天台风频发，乌云压海，浪头拍打着堤岸，轰鸣声响彻整夜，我们要顶着风雨巡查设备、坚守岗位；秋冬的海风最是凛冽，裹挟着海上的寒气，刺骨冰凉，哪怕戴着手套，指尖也常常被冻得发麻。

　　雷达兵的工作，看似安静，实则枯燥又熬人。方寸机房，就是我们的战场。白日里，碧海蓝天一望无际，船只点点，海鸟翩飞，风光壮阔。可我们无暇欣赏风景，目光紧紧锁定屏幕上跳动的光点、流转的线条，每一个细微变化，都需要专心甄别、仔细记录。海上空域复杂，一丝疏忽都不行，长年累月，练就了我们沉稳细致的性子。

　　最难熬的是深夜执勤。整片海岸沉寂下来，城市的灯火远远隔在天际，耳边只有不绝的涛声和雷达设备恒定的低鸣。深夜的大海漆黑无边，浪潮一遍遍涌向岸边，又缓缓退去，周而复始。漫长的值守夜，不能走神、不能瞌睡，久坐机房，腰背僵硬，双眼酸涩，困意一阵阵袭来，只能靠冷水洗脸、靠互相提醒硬撑着熬过漫漫长夜。多少个星辰满天的夜晚，多少个风雨交加的凌晨，我们就这样默默守着这片海天，守着一方安宁。

　　几年军营时光，就在这样重复、踏实、辛苦的日常里缓缓走过。日出上岗，日落换班，四季轮转，寒暑交替。单调的值守、严格的纪律、海边艰苦的环境，磨平了年少的浮躁，也淬炼出一身踏实的底气。军营从不刻意教人成长，却用日复一日的磨炼，让人学会担当、学会坚守、学会隐忍。

　　最难忘的，还是并肩相守的战友。茫茫海疆，远离家乡，朝夕相伴的战友，就是最亲的人。训练时互相鼓劲，执勤时彼此照应，深夜值守互相陪伴，枯燥的日子里一句闲谈，疲惫的时候一次搭手，风雨之中的并肩而立，一点点温暖了漫长的军旅时光。几年朝夕相处，同甘共苦，没有浮华客套，只有最纯粹的兄弟情，这份情谊，沉淀在岁月里，安稳又厚重。

　　离队的那一天，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收拾行装的时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低下头，默默地摘下胸前的领花、头顶的帽徽。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金属纹路，那是陪伴了我整个军旅生涯的徽章，浸过海边的潮气，沾过执勤的汗水，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我缓缓脱下穿了数年的草绿军装，平整叠好，小心翼翼放进背包。

　　站在熟悉的训练场，面对着朝夕相伴的战友，面对着悉心教导的首长，面对着这片我日夜守护的辽阔海疆，我挺直身板，沉沉地、郑重地敬上了一个军礼。这个军礼，格外凝重。藏着几年的青春，藏着日夜的辛劳，藏着并肩的情谊，也藏着满心的眷恋与不舍。

　　几年磨炼，几年热望，一朝戎装卸身，终究要踏上归途。来路是军营，前路是烟火。褪去军装，身份便归于平凡，可军营赋予我的东西，早已融进骨血里。数年兵营征程，数年风雨同行，是这片海疆、这身军装、这群战友，成就了当年青涩的我，磨砺出一身直面生活的胆识，留存下一生不变的赤诚本心。

　　再次抬手，缓缓致上最后一个军礼，敬意绵长，心绪万千。那一刻，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翻涌，热泪滚滚而下，顺着脸颊悄然滴落。没有言语，唯有不舍。

　　一晃三十二年过去。

　　走出军营的这些年，我辗转生活，奔波度日，历经人间烟火，尝遍世事冷暖。日子平平淡淡，岁月悄然沧桑。忙碌的生活，渐渐冲淡了年少的热烈，却从未冲淡心底的兵味。

　　如今再逢八一，回望当年驻守芦潮港的岁月，万里海疆依旧辽阔，海风依旧浩荡。那些日夜执勤的辛苦，那些并肩相守的温暖，那些告别军营的动容，都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