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缕湮没在历史长河里的悠悠酒魂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8月05日 14: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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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懿
宁海的老巷,总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西门市门头,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微风拂过,仿佛还能闻到两百年前的酒香。
清道光二年(1822)的秋天,四知家塾里的桂花开了,米粒似的金黄攒成一团,藏在墨绿的叶底,那香味有些不管不顾,竟越过青瓦白墙,把半条街都浸得甜腻腻的。檐角的铜铃一动不动,仿佛也被这香气熏醉了,任由那细碎的金蕊,落满了一地。
五十一岁的杨万树却没有赏花的心思。这位屡试不第的宁海书生,正蹲在后院的酒缸边,那紧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比面对考卷时拧得更紧。
面对眼前这缸发浑的酒液,杨万树伸手蘸了一点尝尝,一股酸涩的滋味直冲脑门。“酒酸至此,岂是天意?”他喃喃自语,并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一叹,竟叹出了一段浙东酿酒史上的传奇。
杨万树(1771—1849),号苏堤,清嘉庆至道光年间宁海缑城人。年少时博闻强识,精于诗文,却在科场屡战屡败,是一个典型的“文科落榜生,理科发明家”。仕途无望后,杨万树把满腹的经纶和一身的倔强,全用在了酿酒上。为了弄懂这口酒,他跑遍杭绍酒乡,钻进文澜阁翻阅了三十九种稀见酒书。回到宁海,在自家灶台与酒缸之间来回折腾,悉心钻研酿酒技艺。
那年秋天,杨万树在四知家塾挥毫泼墨,写下了《六必酒经》。
《六必酒经》源自《礼记·月令》中酿酒的“六必”古训——秫稻必齐,曲蘖必时,湛炽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
前人记载的原则性的六句话,杨万树却把它们拆解成了可落地的操作手册:前人只说拌水,他却细化为“按粉扣水”,定下“粗粉湿拌,细粉干拌,干湿得宜,握得聚,扑得散”的口诀,让匠人一看就会;他直言“水清者其性灵,久浸则味美”,盛赞宁海南郊溪水清洁甘美,与西湖、绍兴之水不分伯仲,又以“米精酒醇,米糙酒苦”八字道尽原料玄机;书中以问答体记录实战难题——酒酸了怎么救?天热饭热如何防酸?天寒如何免甜?他都一一给出“开爬宜早”“草穰遮护”等因天而变的应对之法,甚至详细记录了“五谷果食蒸烧法”等烧酒蒸馏工艺,填补了古代烧酒技术系统记载的空白;《六必酒经》共三卷,卷一为酒论、曲论,详解六必宗旨;卷二讲红曲制造与三白酿法;卷三专述蒸馏烧酒工艺,旁征博引又紧贴浙东民间实情。
在酿酒文献多失传或语焉不详的清代,《六必酒经》像一根穿珠的红线,把散落的古法串成了系统。它既是技术手册——让酒匠“有法可循,有据可依”,也是文化标本——保留了嘉庆至道光年间浙东绍兴、宁波五大名酒的风味记忆与水质密码。后世研究者视其为“酿酒圣经”,它不仅补全了中国古代酿酒技艺从经验到定量化的关键环节,更为现代黄酒、烧酒工艺研究留下了不可复制的本土样本。
这部书,是宁波地区现存唯一已知的古代酿酒专著,但它没有高头讲章的架子,反倒像一个热心肠的老邻居在传授“独家秘方”。 《礼记·月令》中那些古奥的条文,到了杨万树笔下,全变成了宁海人听得懂的家常话。《六必酒经》里那些带着烟火气的文字,让原本虚无缥缈的“酿酒天机”,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手上功夫”。
然而,这部饱含着杨万树毕生心血的力作,此后长时间地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处于“只闻其名,不见其书”的状态,连当地资深藏书家都没有见过实物,相关记载也十分零散。直到2005年前后,宁波大学的张如安教授,在校图书馆翻阅新购的《续修四库全书》时,偶然得见此书,初觉惊异,即复印存阅。因忙于他务,未及时撰文。2007年应《天下宁波帮》约稿,张如安教授写成《酿酒专家杨万树和〈六必酒经〉》刊发于该刊第4期。张如安教授还曾就此书作者杨万树生平请教过应可均先生,咨询作者杨万树的生卒年月。但应可均先生也无法提供杨万树的生卒年月,且不知杨万树有著作问世。2018年乡土宁海转载了张如安教授的文章,从此《六必酒经》进入宁海人的视线。该文后被王亚明用于节目制作,2021年《宁波晚报》周晖再一次重新报道了此事,该书才重放光彩,广为人知。
如今,在宁海力洋酒业的非遗文化馆里,《六必酒经》被奉为“镇馆之宝”。老师傅们不再只是对着古书摇头晃脑,而是真刀真枪地将其付诸实践。他们遵循着书中的“地缸双曲发酵”古法,守着火候,看着水质,酿出的力洋烧酒,清亮透澈,入口绵柔,成了浙派清香白酒的标杆。而在凤潭清的生产车间里,“六必”理念也贯穿始终,催生出独具特色的古法米香型白酒。
从一缕湮没在历史长河里的悠悠酒魂,到一个生机勃勃的地方产业,《六必酒经》的回归,恰似一场跨越两百年的对话。两百年前的墨香,终于化作今天宁海酿酒业“以水为血、以曲为骨”的产业灵魂。
有人说,读懂了《六必酒经》,就读懂了宁海人的脾气。徐霞客从这里出发,凭着一双脚丈量天下;杨万树在这里守着酒缸,凭着一股拼劲钻研半生,解读藏在宁海水土里的酿酒密码。一文一酒,看似不相及,实则同根同源——那是对品质的执着,对生活的讲究,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肯将就”。
一杯宁海老酒入喉,你品尝到的不仅是糯米的精、溪水的灵,更品尝得到那位两百年前宁海书生,在酒酸之叹里写下的执拗与匠心。
- 责任编辑: 邱雯雯 稿源: 宁海新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