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国苗

　　水坑弄，乃老家的一条石板小道，上走人下过水，南北朝向。北侧斜坡上是薛上岙村，南侧是我们的薛下岙村。两村之间，坐落着古祠堂。水坑弄之水由北坡一路而下，绕祠堂而过，直奔薛下岙村前的象山港。

　　少小离家，一直在城区工作，尤其父母去世，我就很少去老家了。去年秋，恰逢老家村族圆谱，村干部和我侄儿等盛邀我这八十有余的“老大”赴圆谱庆典。是日，村里派来小车，我与同住城区的两位长者欣然前往。到村口，在去古祠堂(庆典现场)的路上，又经水坑弄，孩提时封存久远的有关水坑弄的诸多往事，即刻从脑海里渗出。水坑弄，既是一条(水)坑，也是一条路。整条水道是窄窄的、弯弯的，长不过百米，水坑之上铺就了一块块石板，(底)下方流水，上方成路，宛如一条长龙由南(村口)向北蜿蜒穿村而过。

　　移步这条既有烟火气又饱经沧桑的水坑弄(路)，且见其西倚青山，绿树黛瓦掩映其间，两侧民房错落有致，墙壁多呈灰黑色，在斑驳又潮湿的墙头上生满幽绿的苔藓，一些细嫩的绿草从墙缝里纷纷探出来，不知谁家院子里嫣红的长枝月季从墙窗里伸出，紫色蔷薇更是层层叠叠爬满墙头挤得满满当当。彼时彼景，不由让我想起“花柔春闹”的诗句。

　　忆儿时，炎炎夏日，我们小孩儿都喜欢在水坑弄(路)上打闹玩耍，那可是一个清凉世界。每到傍晚，总有一股来自象山港的东南风通过水坑弄(路)阵阵蹿出来，让人凉意满满。这可是水坑弄(路)的一大底色。在燥热的三伏天，夜幕降临，热浪尚未褪尽，但这里总会变得热闹起来，周边的村民们如磁铁般被吸引过来。村里的男女老少们心照不宣，趿着拖鞋，带着扇子，搬出矮脚眠椅或杀猪板凳之类，陆续从堂屋里缓步走出来纳凉憩息。

　　带着海腥味的风柔柔地吹，来自北坡的水潺潺地流，乡亲们本是燥热浮动的心慢慢沉淀下来，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讲着家长里短或各种故事，时常会有人出来搞笑。妇人们倘若遇到路过此地的渔家汉子，开玩笑到自己头上，就会随意用蒲扇拍打那腆着脸的汉子，让人不知恼怒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有时也有口无遮拦者，开口一两句话就惹恼了人，甚至开玩笑动起手来，怕危及自己，就快快起身顾不上趿拖鞋，赤着双脚板就跑，这会儿，扰到正在弄里嬉戏捉萤火虫玩的几个孩童惊悚得大哭起来。

　　一旦到了四五月间的大黄鱼汛，这水坑弄(路)又会演绎为另一番我们小渔村特有的热闹景象：村里渔民们敲锣、打鼓、放鞭炮，喜庆捕大黄鱼丰收回洋，叔叔、伯伯们从海埠头抬着满筐满筐金光闪闪的大黄鱼回家，喜悦挂满了每一张被海风吹得紫黑发亮的脸，经过水坑弄(路)时，因其重力所致，脚步声会随着这里因铺设时久而松动的石板声，发出叮当叮当似奏响美妙乐器声般的声音，很是动听。此时，闲坐在水坑弄(路)旁院子里屋檐下的老年人们，一听到这响声，个个喜笑颜开大声嚷道，老天爷作美，今年大黄鱼又大丰收了！

　　圆谱庆典后，我特意返回重走了一次水坑弄(路)，还转进弄旁一院子里，同闲坐屋檐下的三五老人拉拉家常，讲讲这个小渔村的过往，还有水坑弄(路)里外的人和事。

　　时间总是静静地游走。当年闲坐水坑弄(路)旁纳凉的老人们，还有抬着大黄鱼从水坑弄匆匆而过的叔叔、伯伯们都已作古。而曾经在此嬉戏的顽童们，或也已作古，或跟我一样成了白发苍苍的老翁。那条水坑弄(路)呀，带着我的童年记忆，一路欢唱着奔跑向象山港，安谧而温暖。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一切早已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