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父亲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8月12日 09:3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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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措
窗外的雨下得不大,但很密,像谁在用毛笔蘸了水,一遍遍描着玻璃。每逢这样的天气,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的父亲。
四月,雨滴入土,思念成河。掐指算来,父亲离开我,已经整整23个年头了。
有人说,只要亲友们记忆犹在,人间便有他来过的痕迹。
日子走得太快,快到我有时竟记不清他完整的模样。可那些刻进骨子里的细碎往事,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猛地撞进心里。
父亲是山东高密人,是当年不多见的高中生。本来毕业后在老家做教师,安安稳稳过一生。可命运弄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浪潮卷来,他一路来到东北,从此再也没能回到故乡。从一个有文化的青年,变成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后来又在煤窑里背煤,一身才华,就这样被岁月和生计压进了尘土里。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读书。读得倦了,便给自己泡上一碗鸡蛋茶,我和他抢着喝下。
他写得一手极好的字,人见人夸,山东人的风骨与才气,都藏在一笔一画里。那支高中时用过的黑色钢笔,笔杆早裂了缝,他就用胶布一圈圈缠紧,舍不得换一支新的,这支黑色钢笔陪伴了他整整一生。他最爱临摹徐特立的字帖,笔锋刚劲,又带着几分温润。
读书、写字,他一辈子都没有断过。
也正因如此,他和母亲没少争吵。在母亲眼里,他是“最窝囊、最懒”的人。别人家都在拼命忙活农活,他却总找空隙看书、练字,家里的重担,几乎全压在了母亲身上。对一个操劳的农村妇女来说,这样的“不务正业”,是崩溃,是无助,是日复一日的委屈。
小时候,我总站在母亲这边。如今长大,历经世事,我既懂得母亲的辛苦,也渐渐读懂了父亲的心酸与无奈。
父亲的一生,都在默默逃避。
他是全村最穷的人,旁人常说他无能。可他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好人,性子软,心肠好,总是好说话,也总被人欺负。他这一生,与年少时的憧憬天差地别。他不愿面对,不肯接受这样的人生,却又无力抗争,只能一次次躲开。读书与写字,便是他唯一的精神自留地。只有在笔墨之间,他才是真正的自己,不必是农民,不必是苦力,是那个心怀诗书的山东青年。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离合悲欢,经历过人生几番起落,慢慢懂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能原谅的人,也没有什么真正跨不过去的事。学会站在对方的立场看问题,这也让我在经营婚姻关系上受益良多。
我们姐弟三人,父亲最疼的是我,事事偏心,处处护着。大概是我小时候读书还算出色,父母都坚信,读书能改变命运,也把改变家庭的希望,悄悄寄托在了我身上。
那时家里条件差,日子过得紧巴巴。可父亲每次上街,总会记得给我们带些零食回来,火腿肠、方便面、月饼,在当年都是顶好的东西。去别人家做客,别人给的吃食,他自己一口舍不得尝,全都揣在怀里,带回来分给我们。
我至今记得,他曾跟我说,在街上见到五百块一斤的好绿茶,犹豫再三,终究舍不得买。如今我每次泡开绿茶,沸水冲开茶叶,香气漫开的那一刻,眼圈总会不自觉地泛红。是怀念,是感恩,是遗憾,是无能为力,也是无可奈何。
家里的柜子里,至今还整整齐齐放着一摞笔记本,都是他得癌症那年特意买给我的。纸页早已微微泛黄,边角也有些卷起,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每次翻开,我都会忍不住想:那时我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省重点,他心里该有多少欢喜与期盼。而我这个烂尾的学霸,是不是让他失望了。
他教我的第一首诗,是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直到今天,我仿佛还能看见他操着一口浓浓的山东口音,一字一句,耐心教我诵读。
因为在煤窑上班,他因意外事故工伤,导致肩胛骨碎裂,腿骨折,在医院住了好久。而因为势单力薄,终究没能得到合理的赔付。那年,我读初中,他在医院住院的日子里,我也每天晚上住在医院陪他,后来赶上非典,我也就全天待在医院里了。他每天看《三国演义》,右手受伤,他就坚持左手写字。我陪他下五子棋,给他端屎端尿,那段朝夕相处的温暖回忆,现在想起来,嘴角还止不住上扬。
后来,我中考结束,他查出癌症,自知时日不多,那个暑假便开始带着我和弟弟种菜、运动,教我们如何好好生活。后期他很瘦,癌细胞扩散,腹部很硬,浑身疼痛。躺在病床上清醒的时候,他会自嘲一辈子一事无成,会一遍遍叮嘱我好好读书,会叮嘱我,将来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托付一生。
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我在异地读高中,突然有一天,我强烈地想回家。也许是某种召唤吧,第二天凌晨,爸爸就离开了。那一年,我16岁,他49岁。
我们这样亲密的父女缘分,却只有短短十几年。
他没能等到我毕业,没能看见我嫁人,没能看见我为人母。人生许多艰难委屈的时刻,我都会格外想念父亲,多想他能站在我身后,为我撑一把伞。每当我也想逃避、想退缩时,就会想起他的一生。于是,父亲便化作一股沉默的力量,推着我去面对、去接受、去解决、去放下。
二十多年,我只在梦里见过他一次。我总愿意相信,如今的他,一定过得很好。
人越长大越明白,比起死亡本身,更可怕的是,从没有好好活过。
爸爸,你这一生,有好好活过吗?
而我,又要怎样活,才算不负此生?有时我很确定,有时我也会迷茫。
前几天,女儿的幼儿园在排毕业节目,孩子们一遍又一遍认真彩排。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心里一酸。
等他们长大就会明白,真正的分别,是永远没有机会提前彩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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