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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潭清赋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8月21日 09:26:10

  士心

  甬南有邑,名曰宁海。邑之西北,有村曰凤潭。环村皆山也,北枕雁苍,襟带凫溪,苍翠万重,清流一脉。村之得名,缘于异石。石形如凤,振翅欲飞。溪水至此,激而为潭,渊然深碧,终年不竭。林氏始祖文宁公,于南宋绍兴间卜居于此,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迄今八百余载矣。

  此地灵秀所钟,物产丰饶。糯稻盈畴,辣蓼蔓野。山泉甘洌,自雁苍之麓潺潺而下;土脉膏腴,承凫溪之润默然以滋。天时地利,兼而有之。故自清雍正以来,村人皆善酿。每岁秋深,糯禾既熟,家家蒸米,户户制曲,酒香氤氲,弥散于山溪之间,历月不绝。村酿之名,久闻于外。然其法,不过以糯米为底,辣蓼为魂,山泉为韵,陶坛为器,纳天地之气,假岁月之功,自然而成,不假雕饰。

  余尝闻村中耆老言:昔林氏太公,偶于酒酿中得味,遂悟发酵之理,乃定其方。此法代代口传,至今犹存。有谚云:“三更装糟糟儿香,日出烧酒酒儿旺;午后投料味儿浓,日落拌粮酒味长。”晦明有序,一酿之间,暗合天道。此非徒技艺之精,实乃心得之妙也。

  凤潭之酿,其要在曲。取野生辣蓼,秋时采之,捣而拌以稻粉,团成饼状,曝于日下,藏于阴处,村人呼为“白药”。此药虽微,然一石之米,仅需二斤,便能化糯为醇,转甘为烈,其功伟矣。而所酿之酒,清冽如泉,入口则绵,过喉则润,唇齿间有糯米之甘,有山泉之冷,有草木之辛,三味交融,和而不同。饮之,不燥不眩,通体舒泰,如坐春风,如沐秋阳。

  然则此技悠古,传之非易。林氏一门,以酒为业,七世相承,不绝如缕。至林公友国,益精其艺。公少时即随祖父出入酒坊,烟火熏其目,蒸气濡其肤,凡数十年。其辨酒也,惟摇其碗,观酒花生灭,即知度之高低;惟嗅其气,察香之清浊,便晓其优劣。酿时必亲守灶前,夜半数起验之,以手探米,以鼻闻甑。一丝一毫,不敢稍懈。尝曰:“吾之酿酒,非为口腹之奉,乃为先人之嘱,后人之望也。”故虽年近花甲,犹碌碌于甑釜之间,陶陶于坛瓮之侧,乐而不疲。

  又有林公祥初者,凤潭人也。少时家贫,离村而贾,专攻汤饼,名噪一邑。然身虽在外,心系故园。每归,见荒径寂寥,旧坊倾圮,父老之嗜杯者无复能得村酿之真,未尝不喟然长叹。乃发愿归乡,斥资于故土,访友国于陋巷,三顾而不倦。其言曰:“凤潭之清,不可绝于吾辈。此非生业,乃命也。”闻者动容。遂于村北立坊,名曰“凤潭清”,取古法而辅以今技,以器控温,以械代劳,然其神髓,终不离“清”之一字。

  清者,水之性,米之魂,人之心也。凤潭之水,源自山泉,经于溪涧,汇于深潭,澄澈见底,是谓水之清。糯稻之熟,蒸而不烂,拌曲匀透,封坛而待,不染纤尘,是谓米之清。酿酒之匠,不欺天地,不诈世人,不贪一时之利,不省一毫之工,是谓人之清。三清合一,方成此酿。故其味也,不烈不薄,不艳不俗,如幽兰在谷,如皓月临溪,可以独饮,可以共醉,可以寄远,可以慰老。

  余每思此酒,未尝不叹斯村之幸。夫世之佳酿,多矣。或凭名泉,或倚古窖,或托名士之传,或借商贾之利。然如凤潭者,一村一姓,一溪一石,数百年守一艺而不迁,传一脉而不绝,使天地之赐,先人之智,皆化于一泓清酒之中,流于后世,何其难也。而今厂舍既立,乡人得业,糯田复垦,辣蓼再茂。暮春之晨,可见老翁荷锄于垄上;深秋之夜,可闻新酒出甑之欢歌。是则一酒之兴,非独酒也,乃一村之兴也,一方之兴也。

  今则壶觞之器益精,莹若冰壶,灯下观之,玉液琼浆,清冽澄明,恍若揽溪山入怀。乃独酌于窗前月下。三杯既尽,恍若身归凤潭。凫溪如练,绕村而去;雁苍如屏,横空北峙。村人荷担而歌,稚子逐犬而嬉。友国守于甑旁,以巾拭汗;祥初立于坊前,望山而语。诸般景象,皆在杯底,历历可辨。及至醒时,窗色已明,犹觉唇齿间糯香未散,而窗前月影,不知何时已化为朝露矣。

  昔人云:“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诚哉斯言。一壶凤潭清,酿八百年风月,藏三百载春秋。其清也,如故人之眸;其醇也,如慈母之怀。饮之者,莫不油然生归思。归者何?归其本心也,归其来处也,归其血脉所系之土地也。

  是为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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