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海不为远,灯火深处是吾乡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3月13日 08:3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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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心
新年的嘉陵江晨雾未散,我们已站在千厮门大桥上。两江交汇的水面被初阳镀上碎金,洪崖洞的群楼在薄雾中半掩半露——吊脚楼的飞檐从现代建筑的玻璃幕墙间探出头来,像一位身着西装的老者,衣襟上还缀着古老的梅。
十几年了,重庆的变化之大,早已颠覆想象。记忆里的码头挑夫吆喝、解放碑下的斑驳砖墙、江风中的煤烟与辛辣味,如今已被密密林立的高楼、纵横交错的立交、穿楼而过的轻轨取代。对岸的江北嘴,昔日杂乱的江滩上矗立起厚重敦实的大剧院;山城依旧是上坡下坎的模样,但两江四岸的灯火,早已不是当年景象——那些灯光像是从江底打捞起的星辰,缀满了整座城市。
相约重庆,说是重游故地,不如说就是约上好友找个地方坐下喝茶、烫火锅,聊聊这些年的得失。席间,有人添了白发,有人眼角多了皱纹,但一碰杯,还是当年的意气。只是说着说着,难免唏嘘——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的父母住了院,时间从不肯等人。窗外江水东流,仿佛在替我们数着逝去的日子。
次日,朋友提议去中山四路。这条街不长,却厚重。周公馆、桂园像摊开的历史书,老建筑质地古朴,黄葛树虬枝盘错,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满满的怀旧气息。我站在桂园门前,想起1945年国共两党在此签署“双十协定”;走进周公馆,蜡梅清香扑面,先辈们曾在此伏案至深夜。孩子们好奇地打量老照片,我指着八路军办事处的合影说:“照片里的人当年都很年轻。”
临街有家“奥布朗”书店,开在民国老洋房里。我买下一套重庆抗战历史明信片,店员说游客只知洪崖洞,不知此处。我说,知道的人少,才更显珍贵。走出书店时,夕阳正好,街角有老人下棋,旁边趴着猫,不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那一刻我明白,中山四路动人的地方,是将历史藏进了日常。
这趟来,最要紧的是带孩子们去歌乐山。他们生在太平岁月,对于“苦难”只是书本上的符号。走进渣滓洞、白公馆,连顽皮的孩子也安静了。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镣铐的声响。那面狱中难友凭想象用红被单制作的“五星红旗”,大星居中,四星对称四角——他们没等到红旗升起,却把全部信念缝进了这方红布。红色虽已褪得淡了,却比任何迎风招展的旗帜都鲜艳。
我指着旗轻声说:“他们不知道五星红旗长什么样,只能凭报纸上的一句话想象。但他们知道,那是新中国的旗帜,是光明。”孩子们久久站着,没有说话。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种下——多年后,它会在某个孩子面对人生时悄悄发芽。
走出纪念馆,阳光洒在烈士群雕上,碑上刻着邓颖超撰写的铭文:“磐磐坚石,赫赫群英”。也许孩子们还不能完全懂得,但我相信,多年后他们会想起这个下午,想起歌乐山的风,想起那些倒在黎明前的英名。
巧的是,此行恰逢重庆市宁波商会换届庆典,新当选的会长葛亚娇竟是宁海老乡。她是岔路人,在渝创办的嵘创科技专注于笔记本电脑配件加工,其自主研发的纳米涂层技术让“宁海智造”成为当地计算机产业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会场里有许多在渝打拼的宁海人:长街人胡建东在潼南创办了康源医院,医疗车队常年深入武陵山区送医送药,口袋里的钥匙串仍挂着当初刻有家乡字样的钥匙扣;工商大学教授杨朝初也是宁海人,他带领团队研发的微纳传感器登上了国际期刊,正推动“甬渝科创走廊”从蓝图走向现实。
晚宴上,葛会长笑着用宁海话问:“家乡来的客人,多住几天,也可以去我们车间看看。”那一刻我有些感动——在这距家乡千余公里的山城,这些宁海人用双手、技术与诚信扎根。正如她致辞所说:“根在宁海,志在四海。”窗外江水依旧东流,而他们的根须已深深扎进这片红色土地。
临行前夜,乘船游览两江口。凭栏远眺,长江水浩浩荡荡,两岸灯火绵延数十里,璀璨如星河洒落人间。我与好友泡了一壶永川秀芽,静坐甲板,听江水拍岸。忽然想起中山四路的黄葛树,想起歌乐山那面手缝的五星红旗,想起葛会长的就职感言,想起胡建东口袋里的钥匙扣,想起杨朝初实验室里学生们眼中的光——那些光与江面灯火连成一片,分不清哪盏是归舟,哪盏是星辰。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倒在黎明前的先烈以生命换来今日的和平,中山四路彻夜不眠的先贤用智慧探寻出路,而在异乡打拼的儿女正以奋斗书写新时代的故事。那面手缝的红旗,与车间里精密的模具,本质并无二致——都是人在绝境中以信念与双手创造的奇迹。
嘉陵江汇入长江,奔向东海。就像漂泊在外的宁海人,无论走得多远,根始终系着天台山脉的松涛。此行见识了山城的巨变,目睹了岁月的沧桑,让年轻一代接受了精神的洗礼,更见证了家乡人的荣光。临别之际,回望这座城,江风裹挟着火锅的香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那是山城独有的味道,也是岁月沉淀的味道。
- 责任编辑: 杨学凯 稿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