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红梅

　　这只透亮的玻璃瓶，又窄又长，已空置些时日了。今日攥着它下楼，只为圆上周落下的心愿——采撷桂花，将这空寂填满。

　　等电梯的间隙，思绪飘远：这瓶桂花，要么晾成干花，要么一层花一层蜜地酿着。待腊月、正月里，泡热茶时丢两三朵，冲咖啡时舀一勺，让凛冽的严冬也浸在秋日的香甜里。揣着这份期许踏出电梯，脚步也轻快了，仿佛那缕桂香，已握在了掌心。

　　跨出单元门，迎来一阵风，我愣了神——几乎闻不着桂花香，只剩若有若无的几缕余韵。这才猛然清醒：连日来上班下班来去匆匆，鼻尖的甜香本就一日淡过一日，又接连落了几场雨，枝头上的小碎花，还会有多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小跑到小径。两侧的桂树已换回一身浓绿，往日笼罩树冠的红云黄云，也踪影全无。难道是近视模糊了视线？我揣着几分侥幸凑到树底，睁圆了眼逐枝细觅，才在密匝匝的叶丛间，寻得五六朵。它们耷拉着脑袋，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儿，让人心生怜惜。

　　哎，那边或许有吧。我绕着桂树打转，脚下的落桂也围成了一个圈，像是给树脚铺上了黄褐色的绒毯。我踮起了脚尖往高处探寻，嗨，枝桠间竟还悬着几簇，便小心地把瓶口对准，轻轻一拨，细小的瓣儿落进瓶中，刚好铺满瓶底。

　　这么点儿哪里够呢？去另一个园子碰碰运气吧。一丝憧憬涌上心头，上周末那园子里满枝金黄、香风四溢的盛况，一股脑儿漫了过来——

　　那日的桂树，像洒满了细碎的鎏金，米粒般的小花成串成簇，热烈的模样让人挪不开眼。每一片花瓣儿都那么水灵，如无数半透明的玉屑，在我的眼前闪呀闪。风里全是稠稠的香香的甜，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浸在了蜜里，尘心尽涤。

　　折几枝插花瓶？念头刚起便摇了摇头。正纠结着，见对面矮桂树旁，年轻的爸爸抬手折了几枝递给身后的小女孩，女孩儿心满意足，笑得眉眼弯弯。我心里一动，伸出手去，手到半空，却又顿住了——人人都这般折，往后谁还能闻到这满园桂香？收回的手转而捧起手机，对着枝头拍起了照，想把这醉人的金黄，藏在镜头里。照相模式、人像模式、电影模式试了个遍，终究觉得拍不出桂花的鲜活。

　　拍着看着，我右脚往后一退，身子不知撞到谁。扭头一看，是位老爷子，忙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老人家一脸慈祥，笑着摆手：“呵呵，没事。这桂花是香，香得鼻子都要落掉了！”跟在他身后的老太太也附和：“可不是嘛，一年就这么几天，我们明儿再来，在树下摇一摇，接些落花去，泡泡茶、做做点心都好。”

　　正想着“接些落花也好”时，一枝桂花倏然横在眼前，不知什么时候，身边挨了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他上扬着双眉，兴冲冲地说：“阿姨，这枝桂花给你，刚摘的，可香啦！”我欢喜地接过，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飘了过来。小男孩踏上滑板车远去，可他撷取的香甜，却久久萦绕在我身边。

　　那日的小区，男女老少皆是赏花人，你来我往，络绎不绝，脚步声、笑语声此起彼伏。可今日呢，不过是隔了一周，园子里只剩步履匆匆的行人，再无往日的热闹。

　　走着想着，便到了小径尽头。扑进园子，依旧只见枝叶不见花。风吹过，几朵落花轻轻撞上我的衣襟、袖子，捡起一片，干干的，轻轻一捻便碎了，从指尖滑落，悄无声息。我仍心有不甘，伸出手在枝桠间拨着，企盼能有惊喜，可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凉的叶片，眼眸所见，仍是一片片绿叶。残留的几簇花悬在高高的枝头上，只能望花兴叹。

　　桂花谢得这般利落，不过一周工夫，便从满树碎金，落成满地残英。触摸着手中冰凉的玻璃瓶，看着瓶底那十几朵花儿，心里顿时漫过一阵惋惜——今年秋天，还是错过了桂花。

　　我失落地离开园子，从小区一期到二期，又从二期折回到一期。手中紧攥着瓶子，在枝桠间反复拨寻，勉强往瓶子里拨了些残花，转悠了几圈，瓶底的花仍不足两厘米。桂花蜜酿不成了，桂花干也没了指望，我怅然拧开瓶盖，凑到鼻尖。没想到，那股熟悉的甜润的香气，猛地扑来，瞬间漫进鼻腔，像是被谁安慰过似的，我心里一阵舒坦：瓶中花虽未满，但桂香如故。

　　回到家，将花儿倒在盘里，玻璃瓶放回了柜子。望着这只空瓶，上周闻香的欢喜，陌生小男孩赠予的清甜，电梯里的些许憧憬，寻桂不遇的黯然……一个个片段像电影镜头般闪过。想着想着，渐渐释然了。瓶子虽空，可那些与桂花有关的故事，早已将它填满——关于错过，关于遗憾，关于奔赴美好的热忱，关于与来年桂香的约定……

　　这只空瓶，盛着独属于这个秋天的记忆，清浅、温柔，带着草木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