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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峰塔

独 酌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3月18日 09:56:51

  葛兴林

  一轮弯月,斜挂于村口那株百年老樟的枝梢上。

  鞭炮,东一声,西一响,零零星星,三三两两,时不时撕破静谧的乡村夜空。

  月光如水似银,泻满了老家院落。如此良辰,岂可虚度?于是,沿着家门前那狭长的横槎潭不紧不慢地走着。横槎潭形如弯月,横亘于三村之间。月夜之下,潭面如镜,似是镀了一层银光,不时有鱼儿轰隆一声破水而出,吓煞路人。横槎潭之水,乃葛氏先祖披星戴月聚族全力筑砩引自浩浩白溪,穿村而过又归于白溪,一路向东奔三门湾而去。缘潭行,潭渐狭,终成一条水渠,草蛇灰线,伏脉十里。

  忽见一石板桥临渠边,一株老白梅满树怒放,盆口粗的老梅桩分三杈,再而繁枝散叶,树冠达一屋之地,覆盖石板水渠之上,千朵万朵压枝低,灿若白云,暗香浮动,浓郁而不腻的清冷花香扑鼻投怀,沁人心脾,自是“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不禁精神一振,一扫孤郁,快哉!莫若老梅树下独徘徊,不折一枝香盈袖。

  月高夜渐深,复缘潭而返。行至潭尾处,一斑驳石板桥如虹卧波,横贯两岸。桥是古桥,名日升桥,为宁波地区少见的三折桥,由20块大石板扣拱而成,始建于明朝万历年间,民国时水毁重建,此后历经上世纪八十年代七三零洪水严峻考验,至今岿然不动安如山,实简约而不简单。

  遛了一大圈归窠,腹有饥意。掀开堂前桌上的扑罩,三份小菜立现:花生米、烤鸭、泡椒凤爪。大喜,此乃下酒硬菜!好菜已有,岂可无酒?怎奈家人寻常不饮酒,四处搜寻无果。遂驱车前往老街一超市,沽黄酒一瓶。瓶酒在手,好似当年风雪夜枪挑酒葫芦的林冲,顿时脚下生风,浑身是胆雄赳赳。临开车门时,忽瞥见老街路口拐角处立一古残碑,借黯淡灯光依稀可辨:岔路,西至天台,南至台州。几百年前,指引一个叫徐霞客的江苏驴友从宁海西门出发取道天台上谒华顶山的可是这一块道碑?无从考证,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曾经路过此地,还在他如砖头厚的游记里记上了一笔:“路有歧,马首西向台山,天色渐霁。又十里,抵松门岭,山峻路滑,舍骑步行。”

  明月灼灼,照得堂前恍若白昼。郁郁豆杉无言,老井沉默。小弟未归父已睡,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我。一盏琥珀色的黄酒热气腾腾,一双筷子摆一边,三样小菜放面前。且浅嘬一口,温酒穿喉而过直赴胃部,顿时全身有了暖意。小院也无花,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穿越千年,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李诗仙,也曾在某个明月之夜,坐花对影独酌,饮至酒畅耳热之时,不禁手舞足蹈,挥毫泼墨一气呵成写下了那首脍炙人口传诵千古之《月下独酌》。

  酒至微醺,前尘往事顿如潮水奔涌而来。儿时经常充当交通员,奉母命带口信,穿越开满像满天星一样的紫色草籽花,或滚滚麦浪或灿灿稻谷的田洋畈,走几里地的乡间土路方到姨娘家。热情好客的姨娘总会煮一碗糖水蛋或下一碗垂面慰劳我。那碗热气腾腾的糖水煮蛋或垂面,安放在倚窗的八仙桌上,一方阳光从格子窗斜射而入,整个房间豁然明亮。姨娘与我,一老一少,相对而坐。有时她就静静地看着我摇头晃脑大汗淋漓地猛吃,有时也会陪着我吃点。那时,喜小酌的她就会打开羹橱拿出一对小酒盅,满上烧酒,一盅归自己,另一盅给我。“喝点,尝尝看。”姨娘的话云淡风轻。那应该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酒,不明就里的我拿起酒盅咕咚一声就下肚而去,初时没感觉,事后大叫不妙,喉咙、肚子就像一团火在烧,一股气如离弦之箭直冲天灵盖,脸涨得红红的。去年,年届九十多岁高龄的姨娘不小心摔了一跤,导致尾骨碎裂,从此卧床不起矣。

  岳父也曾喜酌一杯,但酒量不过一瓶啤酒、一盏黄酒或半碗烧酒。每见我去,他便会温一壶黄酒,一人一盏。翁婿二人,把盏言欢。一对沉默寡言人,酒至半巡,菜过三味,再点一支烟,话虽不多,但饭桌上的氛围却宽松了许多。后来,他生了一场大病又动了手术,遂遵医嘱戒烟禁酒,此情此景不复。

  家人素无饮酒之习,然每至逢年过节,母亲总会做一大桌子饭菜,也允许我们喝点酒。看着一家老小吃得有滋有味,于她来说就是最大的欣慰。八年前,她像一阵风一样飘散了,从此,世间再无她。满院落叶,灶锅蒙尘,再无那让我们牵肠挂肚的烟火气。孤坐堂前独酌的我,忽然又想到了她,本是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最后还是如崩堤的河水再也无法抑制。落花飞过秋千去,雕栏玉砌尚犹在,只是朱颜改。

  杯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人生在世须尽酒,莫使金樽空对月。不如独酌,在月下,坐堂前,当然最好还有花。

  人间有味是清欢。

责任编辑: 杨学凯    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