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能平

　　暮春的一个星期天上午，我们父子俩又回了一趟老家。在老家堂屋里，小儿蓦然抬头看见了梁上的燕窝，看见了一只燕子轻盈地钻进了燕窝。他惊喜地喊：燕子、燕子、小燕子！

　　于是我便跟他讲起关于春燕的儿歌、诗词及习性来。

　　“燕呀燕，飞上天。天门关，飞上山……”三月三前夕，春燕都会飞到各家的梁下、檐下，看“风水”衔泥垒窝了。到了九月九，春燕都已南飞，我们要等半年，又要等到明年三月三再见了。

　　春燕白腹黑裳，叫声轻快悦耳，一对狭长又似小剪子的尾巴，更是可爱至极。春燕，可比麻雀颀长多了。

　　“不借你家的盐，只借你家的檐。不借你家的粮，只借你家的梁。”这是在一本汪曾祺散文选中看到的一首童谣。是的，燕子不来无福之地。儿时记忆中，大家对衔泥垒窝的燕子，都是极爱护的，只要看到自家的屋檐下、梁子下，有了燕子光临垒窝安家，就极少去惊动它们，眼看着它们“大厦”平地起。有时，甚至还有意识地在一些檐子下、梁子下，钉几枚铁钉子，吸引春燕前来光顾。等到有了雏形，还会在燕窝下方，挂一块小木板、一块废纸板、甚或一顶废斗笠，免得燕屎掉在地上，砸在我们身上。那时的儿童，个个玩性十足，但如要捉燕玩耍，那是被禁止的、甚至是“讨”打的举动。

　　微雨燕双飞，春燕垒窝很勤劳。一天到晚，一只只燕子在屋檐下、堂屋里，一趟趟飞进来、一趟趟飞出去。飞进来，是满载而归，一口口叼着细草茎，一口口衔着湿泥点，真不知是从哪里叼来衔来的，又不知花了多少力气，飞了多少路程。不消十天半月，一只只燕窝就在屋檐下、梁子下大功告成了。现在想想，一只只燕子，都是优秀的建筑师，一只只燕窝，有大有小，但基本框架与形状是相同的，燕窝就是剖开的半只大葫芦，严丝合缝地朝上粘在梁下、檐下。窝身圆而胖、窝口窄而小，既防止了“外敌”入侵，又可防止乳燕掉落，真合理。那些年，燕窝未垒好、半途而废的“半拉子工程”真没见过。现在想想，也许是它的唾液帮了大忙。不是吗？每一块“建材”都经它口，飞翔中，长时间地含在口中，就像被涂抹了一层薄薄的“502胶水”。

　　微风燕子斜。小小春燕，亮翅而飞，飞过千山万水，飞过万壑高山。也许，聪明的燕子也是懂得空气流体力学原理的；也许，这是在长时间的飞翔实践中得出的技巧；也许，这就是它们的进化本能。燕子飞翔的姿势很优美，速度很快。“燕子低飞蛇过道，大雨不久就来到。”特别是在梅雨季节，空气潮湿闷热，燕子也不会歇息，一只只在田野上低空盘旋。有时，也许是实在飞累了，就成排成排站在高压电线上，一动也不动，像是在集体开大会。那时的我，很好奇。高压线不是有电吗？不是要触死人吗？而一只只小燕子怎么就平安无事呢？甚至是在下雨天，燕子也是一只只在高压线上，照站不误！

　　春燕一整天都忙忙碌碌，既为自己的食宿忙，也为繁育下一代忙。燕窝垒好后，过了个把月，一只只燕雏儿就破壳而出了，先是浅吟低唱，后是歌声逾越，好不热闹，惹得我总会好奇地抬头张望，恨不得挪把梯子，爬上去一探究竟。特别是当燕爸爸、燕妈妈衔着一根白白的小虫，飞回喂食时，那场面更动人、更有喜态。一只只小乳燕，探出了小脑袋，小嘴大张，唧唧地叫着，巴不得燕爸爸、燕妈妈把那条小虫儿塞进自己的小嘴中，小乳燕就像我们的小娃娃，那叫声、那动作，仿佛是一模一样，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乳燕飞华屋。小乳燕被投食不了几天，那饭来张口的日子马上就要结束。燕妈妈、燕爸爸总会迫不及待地把小乳燕带出燕窝试飞。乳燕的翅膀是稚嫩的，动作是笨拙的，先是在燕窝口边扑腾几下，即又快速钻回燕窝，后来，胆子渐大，力气渐增，一对翅膀扑闪扑闪，就敢在堂屋里横冲直撞了。有时一不小心，还会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急得我们连忙上前把那些鸡儿、猫儿、狗儿驱散，小心翼翼地捧起小乳燕，让它再次起飞……

　　现在，进城了，生活节奏变快了，房屋的角角落落变光滑了、变整洁了，这样的场景非要到乡下小住一二天才可以感受得到了，所以不要说小儿未见过，就是曾经的我们，又怎么会再见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