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笛

　　杭州算是一个经常去的城市。但从前总是有目的——或是出差，或是陪孩子去玩，只有这一次，什么目的也没有。只为了穿着好看的衣服，去见春天的面，十分奢侈地，把一整个春天，消磨在无所事事里。

　　沿着西湖走走停停，走乏了，便去湖上泛舟。摇橹船悠悠地晃着，船夫话不多，偶尔轻声指点着他认为的好景致。船夫日日在这水上，看四季流转、人来人往，他眼中的西湖，和我们眼中的，大概是两个西湖。我们看到的是诗意、是远方，他看到的是生计、是日常。

　　忽然想起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故事——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我们这一趟，不也是这样么？不过是因为心里一念兴起，便来了。

　　说到雪，首先想到的却不是西湖的断桥残雪，而是张岱的《湖心亭看雪》。更定时分，西湖四周人迹罕至，张岱却撑着一叶小舟，独自前往湖心亭看雪。天地静谧，白茫茫一片，后人称之为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场雪，一下便下了400年……那些我们脚步再也回不去的过去，文字可以。

　　午后沿着西湖继续走走停停，从苏堤到白堤。踏在苏东坡修过的堤上，竟想不起一首完整的诗来。但马上安慰自己，这也许并不是坏事。如果带着满腹的诗词，是不是也如背着沉重的行囊？满眼只有湖水、柳枝和春风，这不正是旅行的意义么？不是往心中装更多东西，而是把心里装不下的，都随风抛去。

　　虽然腹中没有诗书，但丝毫没有影响对春天的心中萌动。此时的风是柔的，花是开了，心也跟着软下来：万物都是可爱的！

　　当行人渐多，我和伙伴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笑：远方已经抵达，现在要去食人间烟火。

　　叫花鸡和东坡肉当然是万万不能错过的。服务员轻轻掀开荷叶的刹那，香气扑面而来，肉质鲜香爽口不说，还饱吸了鸡汤的鲜味，十分“加分”。东坡肉呢，是带着故事吃的。苏东坡一生颠沛，被贬到地方还能研究美食，这份心性，比肉本身更耐人寻味。他不是不苦，是懂得在苦里找一点甜。我们呢，再忙再累，也要学会给自己煨一碗“东坡肉”——不要急，不要慌，慢慢来……也算在食之知味中找到了一个理直气壮、让日子慢下来的借口。

　　既然是慢，那就慢到底吧！第二天清晨，干脆到大马弄，去逛这个“杭州最后的马路菜场”。地上摊着新鲜的冬笋、墙上挂着成排的酱鸭，小货车、自行车、电瓶车穿梭其间，烟火气正浓。

　　虽是一大早，蒋师傅酥鱼的门口就排起了队，要是往常，哪里会加入这样的排队大军，但当天却随波逐流地排着队，吃上了上过央视、登过报纸，外酥里嫩、甜咸带酸的蒋师傅酥鱼。再然后又去排上过央视、现烙的面皮、现煎的葱包烩。

　　左手捧着酥鱼，右手提着葱包烩，扎身菜场中的我们，边走边吃边听着旁边的人问询着菜价，倒也乐在其中。正如汪曾祺所说：“到了一个新地方，有人爱逛百货公司，有人爱逛书店，我宁可去逛逛菜市。看看生鸡活鸭、鲜鱼水菜、碧绿的黄瓜、彤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

　　短短200米长的弄堂，因为排队，因为拥挤，竟也消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光。旅行这件事，有时去的地方真不是高大上就是好，在对的时节、对的地方、对的人，一条小小的巷弄，也能逛出满心的欢喜。

　　内心本想做个腹有诗书的女子，奈何春日太好，春市太盛，终于还是做了个心满意足的俗人。但也没什么不好，人生在世，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此刻刚刚好”的累积。此刻风是柔的，花是开的，身边的人是合拍的——这就够了。

　　而所谓远方，也许就是在你愿意停下来的那一刻就已抵达。当然，如果非要在远方前加个搭档，食应该也算远方韵脚里最暖心、最落胃的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