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中胜

　　我认识宁海，是从认识前童开始的；认识前童，又是从认识前童元宵行会开始的。

　　1998年元宵节前，电视台的热线电话里留着一个新闻线索，说是前童要举办元宵行会，希望记者去采访报道一下。元宵节将至，各地喜庆活动很多，但元宵行会于我们年轻记者来说非常陌生。好奇心再加上营造节日气氛的需要，我和同事孙水为前往采访。出发前查了一下地图，前童位于宁海县西南部，是一个说通衢不是通衢，说闭塞不算闭塞的地方。那时不通高速，路有点远，我们俩又都是第一次去那里，未免有点生疏感，好在台里说，那里有文化馆的人专门接待你们。

　　农历正月十三日午后，我们驱车前往那里。果不其然，根据提供的手机号码，马上取得了联系，他让我们将车开到县府招待所。住宿安顿好后，天已擦黑。他将我们带到不远处的一个小饭馆。出于职业本能，我们马上想了解元宵行会的来历、组织表现方式和规模等等。他没有马上接入正题，而是先“嗨”起宁海的人文历史，山光水色，山珍海味，说什么外国元首访华，宴会厅上的食材都曾有过这里的特供。具体说什么，到今天已经模糊了。不过，一顿饭食下来，印象最深的是生吃蛎蟥。这是我第一次吃，而且是生吃。大自然的原始味觉，令人回味无穷，以至于后来我每到宁海，都要点上这道菜，以满足记忆中的味蕾。

　　第二天一早，他早早来到招待所，和我们一道用过早餐，然后就直奔前童。他简略地告诉我们，宁海原属台州府地，民俗风情上，更接近那边。元宵节的重头戏是在正月十四。

　　一入前童，我们就被浓浓的节日气氛所包围。活动很多，不仅仅是单一的行会。他先带我们到童氏大宗祠，那里有宁波市里来的晚辈们，正在为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们戴大红花；接着，他领我们到宗祠里的发角楼，童氏房长已将新修的《宁海塔山童氏谱志》一字排开；接着，楼下又传来一阵鞭炮声，说是前童业余文保小组今天挂牌成立。我们跑上跑下，将其一一录入镜头。考虑到这次来的目的主要是报道行会活动，所以要去重点跟踪追拍。他告诉我，行会要到午后才正式举行，现在还有其他活动。这样，我们就跟着他来到了活动现场，一看是宁波市内的一些宿儒同前童村民一起，在为方孝孺先生讲学处旧址进行立碑揭幕。

　　我们站在土冈下新立的纪念碑前，追思方孝孺先生在石镜精舍里不倦地讲学和著书立说的身影，崇敬之心一下子升了起来。众所周知，方孝孺先生是明初大儒，以满腹学问和一身傲骨名垂青史。出道之初，在这里收徒布道，以明王道；入朝后，面对朝廷内乱，他始终站在正统一边，横眉冷对朱棣的威逼利诱，直至殉节。

　　下午，在跟拍行会队伍的过程中，更多的是在穿街走巷。在村中心的成片古建筑群中，他介绍说，这样的道地(四合院)还有上百个。在道地的堂前(中堂)里壁，还张贴着依稀可见的中举捷报。他说，前童自南宋中期以来，在功名路上取得庠生以上的科举人才有200多人。在鹅卵石铺就的路巷边，流淌着清澈见底的甽水。据传，这是明代正德年间一个名叫童濠的太公，从白溪上游十多里地引来的，除了浇灌田地，还为生活带来便利，现在行会就是为了纪念他……那时拍摄，用的是磁带。一天下来，我们的带子换了好几盒，他的话匣子也开了一档又一档。口气好像很大，说前童是百科全书，不但以独特的民俗风情著称，更可以在这里找到古代社会政治经济学、教育学、人口学、建筑学、水利学、司法学等各方面的历史信息，蕴藏着古代村落文化的无穷宝藏。

　　太阳衔山时，我们准备回程，他执意要我们再留一宿，我们婉言拒绝。那个时候，通讯、传输很不发达，磁带要带回台里才能剪辑制作。时间是新闻的生命，他表示理解。相互莞尔一笑后，他告诉我们，他是县文化馆的一个员工，前童人。

　　这握手一别，就是二十多年。直到2020年初秋，我去宁海举行“《善意暖人心》思享会”，才又一次见上面。我在台上说，我认识宁海，是从认识前童开始的。又特意补了一句，认识前童，是从认识文化馆的一个员工开始的。台下热心的听众，马上给我们牵了线。他匆匆地赶到现场，待我从台上下来时，他走上前将手伸出：我就是文化馆当年那个员工，童方根。

　　我们唏嘘不已，二十多年前青壮年，虽然面目依稀，现在却已是一个白发乱窜，一个头发稀疏。

　　时间回到1998年元宵节。当时，因为对传统文化的界定，没有清晰明确的概念，又或者说还有争议，像元宵行会这种非主流文化现象能不能出场，大家还心存顾虑。台领导审片后认为，在传统文化复苏过程中，忧虑和担心是难免的。新闻工作者的责任，要有那种“春江水暖”的感悟力，在风起青萍之末的时候，能够预测到事物发展的方向，并为此而鼓与呼。就这样，有关前童元宵节的节庆活动成了系列报道播出：正月十六播发行会场景、敬老戴红花活动2条新闻；正月二十播发文化古村及前童村修竣13卷600万字新谱志1条新闻；浙江卫视于正月十九发了方孝孺讲学处立碑揭牌仪式1条新闻。那时候看电视的人很多，前童密集在省台亮相，也算是火出圈。

　　第一次前童之行印象极其深刻，再一次遇见童方根喜出望外。加了好友，经常拜读到他的文章。原来，他是个大才子。他说前童是百科全书的村落，我说他是前童的百科全书。他写前童人的文章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下面一段：

　　政治上，敢领风气之先，更有责任和担当。辛亥革命时，前童人童保暄还是杭州新军宪兵营的一个低级军官，在光复起义的关键时刻，原先的领袖因惧怕而找种种理由推诿，是童保暄勇敢地站出来，担任起义部队临时总司令和临时都督，功成身退，光明磊落；中华民国建立前，前童人童建侯，从清廷的宁波法院推事的肥缺上挂冠而去，奔走甬、杭、沪，成为职业革命家，在中华民国成立时，成为宁海县第一任知县；前童人童先林，其父原是黄埔军校战术教官，后又出任江西苏区国民党兴国县县长，然而，童先林毅然决然地撕掉头上的光环，带着家人投身共产党，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宁海县第一任县长，完成了自身和对整个家族的救赎。

　　教育上，倡导以立德为根，以育人为本。前童人先祖童伯礼，年长方孝孺20岁，不惜屈尊礼拜方孝孺为先生，以倡率子弟儿孙。请方孝孺首修家谱，排出了行第辈分，规范宗法礼仪，并将方孝孺先生的“读书不惟闻达是求，亦足变化气质”作为世代座右铭，不以追求大富大贵为目的，重在提高自身素质教养。因而，不但有了童保暄、童建侯、童先林这样优秀人才，更有史上200多位功名人物和以“诗礼名宗”而著称的乡村典范。

　　人口的发展上，堪为奇迹。前童先祖童潢自南宋绍定六年(1233)从黄岩上岙迁居塔山脚以来，期间历经灾难。元末明初，前童曾是方国珍的根据地，因而受其牵连，童氏人家几乎被充军和逃亡殆尽。明朝建立时(1368)，只剩下六世祖童释卿一家，即现在前童人直系之祖。中间，又发生了多次重大历史事件，清顺治六年，被绑壮丁120余人；同治元年(1862)四月十二，太平军对前童进行屠村，一个早上童氏被杀800余人……就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下，童氏顽强地抗争，仅800年不到的历史，就发展成为宁海现在最大的自然村，也是世界上童氏人口最多最集中的居住地。

　　……

　　时间回到当代，1998年5月，前童被列入宁海县首个省级旅游城镇；2000年3月，前童被浙江省人民政府公布为历史文物保护区；2007年5月，前童被公布为国家级历史文化名镇；2012年1月，前童被列入国家4A级景区；2014年7月，前童元宵行会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扩展项目名录(民俗·元宵节)。

　　我和童方根再次见面，是在2025年。跑完宁海马拉松的欢乐跑，他专门赶来告诉我说，自己正在受托写一本《前童元宵行会》专著，并希望我能为他作序。他觉得，这有历史和现实双重意义。我以为是客套客套，不料他是认真的。年底，书稿初就，又一次催我作序完稿。我是盛情难却，进退两难。这些年来，对前童虽然持续关注，要说做到完全了解，还有很大距离，一时觉得无从落笔。好在这些年去宁海多了，认识的宁海朋友不少，更从童方根的字里行间学到了许多，从而完成了这份作业。

　　童方根退休前是宁海文化馆的创作辅导干部，长期深耕当地民俗文化。当年浙江电视台播放的童氏完成13卷600万字谱志，就是由童方根主编的。这套谱志，成为对前童村进行学术研究的重要文献材料，也为以后前童村各种荣誉头衔的加持，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童方根没有因为退休而退休，他同前童一大批志愿者一道，对本土的历史文化进行挖掘，持续且执着，数十年如一日。这次，他撰成的由中国旅游出版社出版的《前童元宵行会》一书，细读之下，就知道他对前童爱有多深，研究有多深入。感谢他，也祝贺他。

　　是为序。

　　(舒中胜，高级记者，新闻评论员，历任浙江电视台经济生活频道记者、编辑、制片人、新闻部主任、副总监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