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华烨

　　一忽儿，立夏了。

　　春天，就这样匆匆地，匆匆地，擦肩而过——

　　十多年前，还住在老城区时，每年春天的四月，上班途中路过县府大院的后园，总能看到高高的围墙窗户上探出嫣然绽放的紫藤。深深浅浅的藤花如烟似霞，又如紫色的瀑布沿着淡黄的墙栏倾泻而下，似在欢笑，似在吟唱。一串串硕大的紫色花穗，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在开得密不透风的紫色之间，绿叶依稀，鲜嫩明艳。蓦然间就觉得，纵然是姹紫嫣红开遍，也不及眼前春色如许。

　　那时的我，多想就这样逗留在风中，横着拍竖着拍斜着拍，留下一张一张又一张与紫藤的合影。

　　然而，每次路过，不是晨曦里着急忙慌地赶着去上早读，就是暮色中脚步匆匆赶着下班回家做饭。于是，每每到此，便只有猛吸几口清甜馥郁的香气，狠盯几眼那明晃晃的春意，恋恋而去。

　　本以为，总能腾出闲暇时光，找一处紫藤的花海，漫步在暖暖的春光下，漫步在弥漫紫藤花香的空气里。那，最好是一个僻静的角落，极少人迹，也不闻鸟鸣，只有我，只有那一片的紫藤。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把眼睛停放在任一枚花枝上，看她们热闹而又寂寞地开放，看一朵朵紫色的小花张着蝶形的翅膀，看一只只野蜂浪蝶绕着花朵上下翻飞，看风吹过翩然惊落的花瓣下起一场紫色的雨……我可以久久地，久久地，将鼻子埋入那花枝中，探取那诱人的芬芳，让紫色的香息在我身旁缠缠绵绵，萦绕不去。我便就着这暖阳，这香甜的空气，这轻软的花香睡了去，睡了去……

　　没承想，来不及沉醉便转瞬即逝了。那偶遇的，片刻的清甜馥郁，却只能蕴藏在心底，成了一抹最美的记忆。而今目光所及的，徒有那片葱郁的绿了……

　　我清晰地记得十多年前的那个立夏。那日的早晨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凉意。我穿了件乳白的灯芯绒衬衫，配了条酒红的韩版高腰褶裙，为了呼应，还特意搭了条酒红的领结。十多年前的我还很是爱扎马尾的，那一日也是一如既往的高马尾。当我这样青春洋溢地映入同事们眼帘的时候，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惊讶，“今天像小姑娘一样哎！”“嗯，就像青春组合里的那些十七八岁的高中生。”走廊上，办公室里，每一个遇见的人，或是开着率性的玩笑打趣，或是眼睛里闪过一丝讶然。一个“像”字，一丝一闪而过的惊讶，都触及了我的心弦——我的心里飘零起一场黄昏的雨。

　　“金黄的落叶堆满我心间——我已经再不是青春少年”。时光是一条河，我在光阴里行走，蓦然回首，我已经再也不是青春少年了！“生活呀，难道你是一场幻梦？仿佛我曾在喧闹的春晨，在玫瑰色的骏马上尽情驰骋。”叶赛宁的诗句在心头徘徊，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是行走在不被打扰的宁静里，缓缓的日子洁净而安宁。

　　我喜欢在安宁的夜里，看文字在键盘的敲击下翻飞，让思绪在电脑的屏幕上静静地氲氤弥漫，任由窗外的夜色穿越重重烟锁的幕幛，眼中所及的只是房间里一片纯净温暖的灯光。

　　我喜欢在寂寥的午后，邀二三知己，觅一处静谧的茶苑，或者是在家里，几碟花生瓜子糕点，一壶好茶，喝上三杯两盏，谈风花雪月，也话人情冷暖，直至西山日暮，飞鸟倦返。

　　我喜欢春天里暖阳下迎风疾驰的自由——骑着电瓶车，穿梭在幽深的小巷里。春风拂面而过，耳畔是呼呼的风声，间或是鸟儿的啾啭，抑或是井沿处传来哗哗洗衣的水声。看墙头探出一丛蔷薇，院子里露出一簇杜鹃，天井里钻出一棵玉兰，微风吹过，繁花满蹊。往往这时候，我总喜欢把电瓶车开得飞快，脑海里浮现出“春风得意马蹄轻，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诗句，想象着“踏花归来马蹄香”的意境……

　　可，这样的惬意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忙碌，悄无声息地，剥夺了你的时光，剥夺了你的热忱，剥夺了你的青春，不疾不徐。

　　“春天那么美，我想去看花”。时光，与人真的是有些残忍，不经意的光阴里却走过了最美好的年华。所幸的是，时光与物却是宽容的，春去春回来，花谢花会再开，任由落花成泥，任由枯叶凋零，任由时光流逝，却只增添岁月的铮铮风骨。

　　终于，等到了十多年后，五十初度方得闲。前些日子，君德书院的紫藤花开了，老同事拉了一个群，相约着去看紫藤花。书院沿河而建，院前的围墙内种着一棵十多年的紫藤。春天的小雨淅淅沥沥，书院在烟雨里静默着，紫藤也在烟雨里静默着。紫藤花开得正盛，枝蔓爬满围墙内的棚架，也爬满围墙外的棚架。紫色的花朵串串相连，如瀑般垂落，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片墙面。墙内，是一簇簇紫藤花瀑；墙外，亦是一片流动的紫色云霞。

　　微风拂过，花香四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芬芳，和着雨滴落在泥地里的泥土清香。河水在雨丝的撩拨下泛起粼粼微波，与紫藤花的柔美相映成趣。紫藤花下，穿一袭粉的、白的美衣，仿佛置身诗意的画卷。我们坐在秋千架上嬉嬉笑笑，我们撑着透明的小伞漫步在青石小径上，我们持着茶盏沉吟着看向绵长的雨丝飘落在紫藤花上……

　　半生已过，余生漫漫且慢慢；万卷未读，心途迢迢且岧岧。尘世喧嚣，且在烟火人间里寻得半盏清欢，在山水林泉间寄托一缕幽情。

　　5月4日，在这个属于青年的节日里，好友的祝福短信很是让人治愈：“年龄从来不是定义青春的标准。不管是三十岁，四十岁，还是五十，六十岁，只要心态不老，对生活保持热情，眼里有光，心中有爱，你就永远都是青春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