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能平

　　在我的交际圈中，很多人是因“模具”两字而相识相知的。譬如葛宁贵，就是其中一位。

　　大概是在2007年下半年，他以一名模具人、一位模具老板的形象进入我的视线。宁贵兄，60后，个子不高，也不魁梧，但语速快，声调有力，特别是那双眼睛，随着口型一张一合、一眨一眨，仿佛有数不清的故事和秘密要蹦跳出来。

　　那时，他40来岁，正值壮年。记得他的模具工厂租办在范家桥头旁，三幢车间，2000余平方米，工人三十余人。车间面积、工人人数，在模具协会会员中规模只能算中偏下，但其专业生产铝压铸喇叭骨盆模具，在宁海再无第二家。那天，他领着我走进那间由传达室改造而成的样品间，墙上挂着的、桌子上摆着的、地上放着的，都是大大小小、或圆或方、形形色色的喇叭骨盆样件。“我专业生产喇叭骨盆模具，别小看它们，和注塑模具、冲压模具、橡胶模具一样，技术含量也很高，不是专业深耕，偶尔做做不一定能做好。我的模具大部分内销，小部分还漂洋过海。”他说得既自信又自豪。

　　模具协会会员多，一年入企走访交流，每家企业也就一两次、两三次。前十来年，每次去宁贵兄的企业，他或是在与客户或主管交流设计细节、讨论加工方案，或是蹲在车间和工人们一起干活，或是在办公室聊企业近况与发展趋势。我们每次交流也就个把小时，可他十分健谈，话语一句接一句，就像他手里的香烟，一支接一支，滔滔不绝。有时你正想接腔，他仍意犹未尽。

　　年龄渐长，他慢慢缩小厂房面积与生产规模，工厂从范家桥头迁至东门、金山路，再到金星路，几经搬迁。约莫七八年前，他的工厂刚搬到金山路，我途经附近，便顺路转进厂里。

　　那天他外出办事，工人请我到办公室小坐。推开房门的瞬间，我不由一惊：两个简易书架上，摆满厚薄不一的书籍，文史、技术、经营类一应俱全，挨挨挤挤一两千册，俨然一间小型乡村图书室。心想，这哪是一位模具老板的日常爱好，分明是“不务正业”嘛！我随手抽出几本翻看，都留有阅读痕迹，可见绝非装点门面。

　　以前他的办公室宽敞，这些书籍藏在“密室”里，我未曾留意；如今空间紧凑，便开门见“客”。怪不得他博闻健谈，原来是常年与数千书卷为伴。

　　微信与公众号兴起后，他常在上面阅读、点赞、发稿，让我见识到他对文学的挚爱与狂热，这份热爱不亚于对模具的执着。我时常疑惑，他一边办厂操劳，一边笔耕不辍，时间与精力从何而来？“一有空我就看公众号，遇到好文随手点赞，有时在车上、厕上阅读点赞，偶尔也会在留言区写几句，抒发共鸣。”他说。我不禁想起欧阳修在《归田录》中所言：“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

　　《浙江宣传》《文学港》《大河奔流工作室》《宁海作家》等公众号，常有他的点赞留痕；《广州文艺》《故事海》等文学类视频号，他也时常驻足。这些年，他关注的文学类公众号、视频号不下二十个，日均文字阅读量不输专职文字工作者。若非真心热爱，很难坚持。何况经营模具厂千头万绪，业务、管理、资金无一不需费心，一个小零件精度不足或缺失，便可能延误生产、影响声誉与后续订单。

　　这些年，他大量阅读输入，也持续提笔输出，写下童年趣事、师生情、家族邻里情、同事情、人生奋斗与成长足迹。先后在《海燕文化工作室》发表百余篇，《乡土宁海》两篇，《甬派》五六篇……起初几年，有些文章略显粗糙松散、平淡直白，词句不够精炼，偶有错别字。近几年，宁贵兄对文章的标题、立意、谋篇布局、遣词造句，如同用手中的抛光油石，一刀一刀、一笔一笔精雕细琢，细节纤毫毕现，渐有“名家”气韵，令人刮目相看。

　　从《大道地》《阿爹的竹园》《我的工业生活——钳工篇(机关篇)》《我的电大老师》《外乡人的面馆》等推文中，我了解到他更多人生经历。少时聪慧好学，高中未毕业，便被父亲安排了招工进厂的出路。当年学开车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他却执意学模具。只因一位八级钳工来家中做客，被父兄敬重膜拜的场景，深深烙在他心底。20世纪80年代初，他参加自学考试，成为八五级宁海电大首届党政班毕业生。此后在县二轻局当过干部，也曾南下广东闯荡，返乡后创办模具厂，一生未离此业。

　　“每晚临睡前，我必要看个把小时的书，不然睡不着。我的一些同乡伙伴，不少成了大老板，我就这样踏实过日子便好。”他在文学上投入颇多，好在自己是企业主，才有这份闲暇。这几年，宁贵兄先后加入县作家协会、县徐霞客研究会等文艺组织。对于文学讲座、沙龙，他一次不落，比我更为积极踊跃。往往我赶到会场时，他早已在前排正襟危坐，虔诚等待名家出场。

　　“我以前也喜欢打麻将，这几年戒掉了。”他坦言。圈内人称他写作“快枪手”，这份赞誉来之不易。一篇文章的诞生，远非戒掉麻将那么简单，立意、谋篇、取舍删改，颇费心力。文字还需反复打磨淬炼，如同模具退火、正火、淬火、回火，方能实现语言与思想双修，成为上乘佳作。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如今他还在打磨一部长篇巨作，初名《铁缘》，后改名《西洋镜》，至今未定稿。煌煌几十万字，主线、副线交织，年代更迭、人物塑造、语言张力，千头万绪，远非几千字的散文可比。同为文友，光是想想这部作品，我便觉工程浩大。

　　电影《剑雨》我看了三五遍，始终记得一句台词：“你要练戏法就练戏法，要练武功就练武功。你总是混在一起，能活到现在，真是一个奇迹。”每每想起这句话，我便联想到宁贵兄：你做模具便潜心做工，写文章便静心从文，像现在这般两样兼顾、一路坚持，还真是一种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