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蓉

　　清晨开窗，楼下木槿枝头，冒出簇簇新苞。花苞攥成小拳头，风过处，轻触叶尖，似在悄悄私语。

　　凑近细看，木槿叶片呈菱形至三角卵形，叶缘生着细密锯齿，指尖抚上去，带着粗粝。花朵生在枝端叶腋，花冠如钟，可达碗口大小。单瓣素雅洁净，重瓣丰盈饱满，花色自素白、浅粉，晕染到淡紫、紫红，花心一点明黄，一树开得热热闹闹。

　　人说木槿朝开暮落。自五月绵延到十月，岁岁次第绽放，又名“无穷花”。它不挑水土，贫瘠泥土可以扎根，就连水泥缝隙，也能抽出新枝。

　　旧时老家院落没有围墙，父亲在院角栽下几株木槿，不消几年，便长成一道绿篱。枝叶交错，将墙外鸡鸭喧闹、路人隔在篱外，守得一院清净。

　　祖母常说，木槿是过日子的花。她挎着竹篮，指尖捏住花蒂轻轻一转，朵朵花便落进篮中。午饭时分，一碗木槿花蛋汤端上桌，花瓣在汤里缓缓舒展，似一团淡紫轻云，和蛋丝相融，入口滑嫩，带着一丝清苦回甘。

　　母亲告诉我，木槿既可入食，亦可药用，有清热利湿、凉血解毒之效。儿时玩过家家，我学着母亲模样给伙伴“诊病”：“额头发烫，泡点木槿花茶试试。”小伙伴争相摘花，有人纵身一跃揪紧枝条，用力过猛，“咔嚓”一声掰断枝条。路过的阿公吓唬我们：“倒碗花，碰了要打碎饭碗。”我们一时惶然，我拾起断枝，细心修剪，郑重插进泥土，祈盼它成活。几番风雨后，断枝竟真的生根抽叶，开出了花，这般顽强，叫人满心惊喜。

　　木槿的叶子也大有用处。每到七月初七乞巧，母亲采下一把嫩叶，捣烂揉出汁液，兑上温水给我洗头。叶中皂苷泛起细密泡沫，漫出淡淡的草木清香，洗过的发丝柔软光亮。另外，木槿叶的天然黏液，还被用来造纸。

　　站在树下凝望，霞光把花瓣衬得半透，木槿的美，就藏在这份易碎却热烈的鲜活里。《礼记·月令》有言：“仲夏之月，木槿荣。”它便是仲夏信使，提醒人们珍惜眼前。

　　记得那年七夕，我们摘下木槿，点缀家宴。百合莲子羹上，散落几片花瓣；鲳鱼、蒸蛋与时令小炒，也借一点花香衬色，不光清热解暑，也为寻常烟火添了几分雅致。晶随口念起《诗经》：“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这舜华，正是木槿。不免心生遐想，是赞叹容颜明媚如花，还是叹惋韶华易逝？恰如那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木槿朝开夕谢，恰似人世间转瞬的芳华。

　　大姐说：“花谢了有花干，日子过了有念想。”美好易逝，不过是换作另一种模样留存下来。小妹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顺手把一朵花献给爱人。

　　大哥谈起，魏晋文人推崇木槿的风骨，把它与牡丹、寒梅比肩，借它抒发悲悯通达的生命感悟。阮籍《咏怀》写下“木槿荣丘墓，煌煌有光色”，礼赞倔强的生命。郭璞“蕣荣不终朝，蜉蝣岂见夕”，以槿花与蜉蝣对举，道尽浮生匆匆。

　　想来古人早已看透，一朵花的凋零，不是结束。一花谢去，一树依旧蓬勃，恰如人间世代更迭，生生不息，这便是生命的顽强与永恒。

　　春日百花争艳，木槿敛着锋芒；待到夏末秋至，满树喧妍。崔道融诗云：“槿花不见夕，一日一回新。东风吹桃李，须到明年春。”桃李要等来年春风，木槿却把生机藏于自身，日复一日接力绽放。

　　仲夏时节，它可与杜鹃争艳；敢同栀子竞香；纵然盛夏骄阳灼灼，坦然盛放。夏可开，秋亦绽，晴日明媚，凉也从容，守着“一日一新”的品性，宠辱不惊。

　　去年深秋，小区木槿仍迎着寒霜开花，花瓣边缘凝着冰晶，花枝挺拔，恪守日日更新的诺言。它不计较花期长短，只求当下认真盛开，把每一寸时光活得圆满。让我明白，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寿命长短，而在于日日更新的勇气。

　　生如夏花是这般美好：于盛夏，静静开，浅浅笑。木槿不在意旁人目光，只安于时光清喜，守着寻常烟火，不慌不忙，一程自有一程芬芳。乡间风物总是温厚，让人卸下世间烦忧，在鸟语花香之中，慢慢与万事言和。

　　如今路过木槿，我总要驻足。看花苞渐渐鼓起，看花瓣缓缓舒展，看落日把花影拉得悠长。从初夏一直开到深秋，仿佛永无穷尽。一朵花走完短暂一生，便把绽放的机会交付下一朵，接力一般，让满树芳华绵延整个夏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