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食神阿五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9月09日 09:3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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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巧琼
还记得二十几年前,我和老木两人,去城南找阿五玩。电话打不通,对着紧闭的房门,张口就喊,“阿五,阿五,阿呜……”
夜幕下,我们的声音拖得老长,旁边楼房的灯光亮起又熄灭又亮起又熄灭,直到阿五拖着脚步,慢慢走了出来:
“大半夜的,学什么狼叫,叫我逍遥!”
好吧,阿五有个网名,叫逍遥。跟《仙剑奇侠传》里的李逍遥同名。彼时,正值21世纪初期,单机游戏《仙剑奇侠传》风靡一时,作为初生代IT男,阿五取“逍遥”作为他的网名,也可以理解。
当然,那时节,阿五的小日子,的确够逍遥了——开着家电脑维修店,满嘴都是科技术语,到了休息日,推出摩托车,把数码相机往胸前一挂,拍了拍音响,拇指一摁,在震耳的音乐声中,绝尘而去。
阿五出门,多半是去拍美女了,他的相机像素高,拍照技术又好,很入女孩子法眼。另一小半,是去拍美景。那会儿,互联网尚未普及,宁海的山山水水,处于“杨家有女初长成”阶段,阿五拍完照,上传到论坛,总能收获一连串的评论——这是哪呀?好美啊!我也想去。逍遥大师带带我。
不过呢,比美景更吸引我的,还是阿五的烤虾。那是2003年的一个夏天,强驴JESSE打来电话,邀我去爬山。还以为,就是爬个跃龙山的难度,结果车子停到了白溪水库,下车、攀爬,问去哪?笑笑不说话。咬着牙,从下午三四点,爬到晚上八九点,抵达双峰,领队手一挥:原路返回。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阿五在终点,给大家准备了烤虾。
话音未落,所有人加紧了脚步。
阿五的虾,是裹上锡纸,埋进沙堆里,点火,再借着沙子的温度,烤出来的。打开锡纸,香味扑鼻,顿时,觉得天地间,只剩下手中的那只虾,和那个在火堆中,专注烤虾的四眼仔。
年轻时,总觉得手里握着无数张底牌。二十来岁的我,爬山、烧烤、野炊、露营、参加篝火晚会、华东驴友穿越赛……欢乐的日子如流沙般消逝,直到结婚生子,在人生的熔炉里,不停地摸爬滚打。
二十年来,曾经一起玩的驴友,换了一拨又一拨,有转行的,有病退的,有忙于生活的,还有如缺牙龙、思海等,则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到后来,能约在一块的,基本就老木和阿五,三个人,铁三角。有时,也会把忙碌的黄老师,从文山字海中,拉出来。
烧烤,或烧大锅菜,是我们永恒的主题。到了目的地,老木打开后备箱,拎出食材、柴火;阿五点点这个,又指指那个——老木,把生姜切一下;内家,把葱给我摘干净些。至于他,则是掌勺的那一个。
没办法,对于老木和我的厨艺,阿五并不放心。他觉得,我的厨房,堪比修行场所,除了酱油和盐,就没其他了。所以每次来我家,他总要自带配料,守护着厨房这块圣地。
的确,阿五从不允许自己“厨房之神”的地位,受到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挑战。有次,家里烧羊肉,黄老师主勺。老黄是食材派,觉得最好的食材,只需最简单的烹饪。煮熟后,撒了些盐,端上桌,我一边吃,一边大喊“鲜”“好吃”。阿五却眉头一皱。
我暗叫,不好。
果然,一周后,家里响起敲门声。阿五和老木站在门后,阿五拎着虾,老木提着饮料。阿五将虾重重一放,“老黄烧得不过如此。今天,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好吃。”
一只虾落肚,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劈作做”。古代建造祠堂时,会同时邀请两拨工匠,形成“斗巧”的竞争模式,最终受益的,自然是主家。
想到这,我暗骂了自己一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再冲着阿五,送上一个大拇指。
阿五耳根子软,说句好话,眼睛就能眯成一条缝。可一张嘴,就跟铁钳一样。初认识时,尚能叫我一句妹妹,到现在,张口闭口就是内家,还专往人痛处扎。
那年冬天,我清晨出门,车子差点翻下水库。信息发到群里没一会儿,阿五坐着老木的车子,赶到了。把我送回家,又做了烧烤。边吃烤虾烤鸡翅,边听着阿五的絮絮叨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车子撞到石墩的惊魂一刻。我叹了口气,继续听着。
这还没完,接下来一到冬天,就会收到友情提示:山路结冰,你没出门吧?你的车子没有防滑链,就这车技,别折腾了。
从那以后,我冬天再也不去跑山了。
可到了2025年冬天,一向话多的阿五,却开始沉默了。年底,老木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才知道,阿五失业了。
阿五顿了一会儿,说,我打算好好经营摄影,实在不行,就回归老本行,修电脑去。
他看了看我们,又说,放心,我儿子明年就毕业了。到那时,我负担就轻了。我儿子像我,饭烧得好吃,以后啊,就让他给你们露一手。
阿五经历过好几段婚姻,却只留下一个儿子,他当宝贝似的。每次跟我们出来玩,父子俩总得通个话,阿五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儿子饿肚子。
阿五说完后,摘下鸭舌帽,挠了挠头皮。我这才发现,阿五原本刺猬般根根竖起的短发,已日渐稀疏,染上了银霜。是啊,阿五已经五十来岁了,怎能不老呢?
我看向老木,老木垂头,望着自己的脚丫子。
阿五……我吞吐着说,要么,元旦,约起?一直都是你们下厨,这次,我来包饺子,如何?
这个可以。阿五说。
元旦那天,阿五没来,我以为他有别的安排。直到第二天才知道,他突发脑梗,被紧急送入ICU。那天下午,我们隔着ICU,望着阿五所在的方向,他的儿子,看着长长的账单发呆。转过身,对着墙壁,我们默默祈祷着,阿五,早点醒来啊。
医院的白墙,倾听过世上最多最虔诚的祈祷。但这次,它听见了吗?老天爷,你听到了吗?
或许那一刻,老天爷睡着了。我们走后才一个小时,阿五的气管插管,被拔掉了。别了,阿五。
那盘水饺,终究是没有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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