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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公权和私情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9月09日 09:37:44

  华斌

  不知陈雅来老师何时染病,何时离世,也不知道他安息何处,更不知他的后人如今住在哪里。每念及此,一股莫名的愧疚便涌上心头,就像一个欠了债的人,想还却找不到债主,只剩无奈。

  陈老师是我初中时的历史老师。那时他三十多岁,看上去却像五十岁的人——瘦瘦的身子,黑黑的脸,不苟言笑,嗓音沙哑,目光却犀利得让人不敢直视。上他的课,我从不敢做小动作,也不敢走神,所以期末考试历史成绩很好。

  1964年,我考进宁海中学高中部,陈老师又成了我的英语老师。对他的“怕”依然如故,正因如此,英语课我格外认真,背单词、背课文从不懈怠,成绩总是全班最好,还当了英语课代表。陈老师说,中国人学英语没有语言环境,只能靠死记硬背——单词记住了,课文背熟了,语法也就通了。每次小测验后,他都会递给我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成绩不太好的同学名单,让我在课外活动时把他们叫到办公室补课。我也站在他们后面,跟着再听一遍。

  1966年,一场全国性的政治运动席卷而来,学校停课,中考高考都停了。同学们天天闹革命、破“四旧”、写大字报批判反动学术权威,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一天,我把课本整理好抱回家,在校园里碰到陈老师,他轻轻对我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不要把课本丢了。”回到家后,我猛然醒悟——陈老师是让我自己复习功课,不要荒废了学业。当时许多同学留在学校继续“闹革命”,我却回到村里,跟着父亲下地挣工分。从1966年到1970年,我一边务农一边复习,偶尔回学校看看。

  恢复高考时,我已三十岁,有了两个孩子。抱着试试看的心思糊里糊涂去考,居然上了线。县招生办把上线考生名单贴在桃源桥墙壁上。一天碰到陈老师,他高兴地对我说:“你考上了。”声音还像十年前一样沙哑。

  1983年农村实行大包干,我家分到不少粮田。夏粮收割在即,家里却没有打稻机,父亲急得团团转。陈老师得知后,动用私人关系帮我家解决了这个难题。父亲由衷感慨:“你的老师真好,急人所急,把学生家的事当自家的事。”

  儿子从小喜欢看“小人书”。一天他突然问我:“镜子是玻璃做的,为什么‘镜’字是金字旁?”又问:“杨家将和岳飞都是抗击外族入侵,为什么教科书尊岳飞为民族英雄,对杨家将却很少提?”第二个问题我答不上来。那年正月,我带儿子去陈老师家拜年,对儿子说:“你把杨家将的事问问公公吧。”陈老师三言两语就讲明白了——中国历史分正史和野史,杨家将的故事多记在野史里,现行教科书依据正史编写。父子俩一并得了解惑。

  1981年,陈老师担任宁海中学教导主任。几年后儿子要读初中了,我想通过陈老师让孩子进宁海中学。陈老师推心置腹地对我说:“你儿子读不了宁海中学。第一,他的户籍不在学区;第二,即使能读,初中部没有住宿,你在乡下工作,他的生活怎么办?孩子还小,家长不在身边是读不好书的。你还是把他带在身边吧,初中毕业再考宁海高中部。”陈老师把公权和私情分得清清楚楚。

  三年后,儿子被宁海中学预录取,我们却选择了中专。陈老师知道后略带惋惜地说:“上中专虽然能早点工作,但读完高中,对孩子今后的发展更有利。”在他面前我不敢多说,还是一个“怕”字。多年以后,孙女考入宁海中学,九年后捧着硕士学位证书回家,也算是对陈老师教诲的一个交代。

  1984年底的一天,我们夫妻俩进城办事,在路上碰到陈老师。他对我说:“八月底,教育局派人到学校,找文革前的宁海中学老师调查你‘文革’中的表现。有人说你是造反派,我给你作了结论——说你是逍遥派。”这时我才明白,原来七月初学期结束时,教育局有关领导找我谈话,说下学期要我到另一所中学“挑担子”,让我先把家搬过去。我说等调令下来再搬吧,结果新学期开始也没等到调令。原来那只是一个“调查”,一字之差,机会早已给了别人。陈老师客观公正的评价,终究没能改变事情结局,却让我铭记一生。

  如今,我也年近八旬。在有生之年写下这几行字,一是表达对陈老师的感激与怀念,二是向陈老师的后人致以问候。愿陈老师的后人健健康康,一生平安。

责任编辑: 张颖    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