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涵

　　中秋，敬自己一杯月光。世间烟火，山长水阔，过往坎坷，皆为序章。

　　这是自盛唐流淌至今的永恒月色——“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心里若是装着惦念的人，哪怕不能朝夕相拥，抬眼望见那轮依旧皎洁的圆月，便有了一处安放情思的角落。

　　世人总容易被荡气回肠的爱情神话打动。可真正的深情，不一定轰轰烈烈、生死相随，更多的，是静水流深，岁岁又清欢。它将一蔬一饭、三餐四季的细碎从容，编织成柔韧坚牢的情感纽带。

　　于我而言，外公外婆，就是最好的模样。

　　那年，物资匮乏，乡下女孩读书是稀罕事。没上过学堂的外婆，早早就到乡里学校食堂做炊事员。

　　年轻时的外婆，生得水灵，一双眼睛乌黑明亮，尽管常年下地、灶台边操劳，也没能磨去她肤色里天生的白皙。

　　烟火缭绕的日子，她很少抱怨处境，而且还练出一手远近称赞的厨艺。

　　命运手持伏笔，在腾腾热气的后厨间，铺展她的未来。

　　外公是这所学校的语文老师。清瘦挺拔，黑框眼镜，白净俊逸，脸上总是淡淡的，带着读书人的清冷。

　　每次打饭，看着身形单薄的外公，外婆总会下意识多舀一勺饭，再多添些菜。有时候趁旁人不注意，拿铁勺把碗里的饭菜轻轻压实——生怕他吃不饱。

　　这个看似不经意的小动作，外公看在眼里，记了一辈子。

　　他读书时成绩优异，是县里的尖子生。后来世事辗转，回到乡镇当了教师，也在这里遇见外婆。

　　那时，也有条件不错的女教师对他心生爱慕，可外公的心，早已被那个默默给他添足饭的食堂姑娘占满。每一勺咸香温热的饭菜，一点点熨平世事沧桑的褶皱，最终慢慢酿成这份绵长坚忍的情意。

　　两颗心双向奔赴，他们走到了一起。

　　记忆里，那是一个温柔缱绻的中秋夜，可外公没说什么花好月圆、海誓山盟，只是安静地吃着外婆端来的饭菜，嘴角漾开一抹知足的笑意。无声之间，便许下护她安稳一生的诺言——日子不急不缓，他们好好吃饭。

　　二十多年前，老两口从乡下搬到宁海县城。岁月无声，当年的小夫妇，如今都快是耄耋老人。

　　外婆把一辈子的烟火温情，都揉进了厨房。一桌桌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就是她捧给一家人的大团圆。

　　尽管生活里的他们，也会拌嘴吵闹。外公常念叨外婆连常用的药都认不全，外婆还嘴硬不服软：“我本来就弄不来，不然还要你帮忙？”

　　外公拿她没办法，嘴上吐槽她理不直气也壮，转头还是巴巴地把药分好、水倒满，一件件事无巨细，全部安排妥当。

　　越到晚年，两位老人反倒越像小孩子。外婆嫌外公太爱碎碎念，外公就笑着打趣她在家才敢“横”。吵归吵，俩人从不往心里去，转头就一起看电视、唠家常。

　　前几年，外婆生病，去宁波住院，由女儿们轮流陪护，外公则独自留在家里。

　　那段日子，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表面看，和平常没啥两样，可眉宇间的忧愁搁不住也化不开。往日热热闹闹的家，一下子空缺了颜色。

　　后来，外婆痊愈回家。一向羞于表达的外公，憋了许久，终是冷不丁冒出了一句：“你不在家，我还真不习惯。”

　　而今，又是一年中秋。月光遍洒，千里婵娟。

　　回望这对伉俪的一生——养育三个女儿的艰苦，风雨相伴的扶持，儿孙绕膝的温馨。有一种朴素而真实的浪漫，不必浓墨重彩，无需鲜花锦绣，它已然偷偷藏于五十多年如一日的烟火琐碎里。

　　月光照例染上鬓发，时间悄悄偷走年华。他们此心不变，以一生告诉我——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而这，便是平凡爱情，最动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