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涵

　　前阵子，承蒙朱老师厚爱，赠我一套上下册的《主角》。近来琐事缠身，阅读时断时续，总算静下心来，读完了这本厚重的书。

　　合上书卷，缓步走出家门。入夜的风携着清冽凉意，漫过周身。我轻声自语：“终于，是秋天了。”

　　是啊，转眼已是深秋。繁花落尽，方得硕果低垂，世间所有绚烂，终会归于沉寂。秋天，从来都是最懂人生的季节。它裹挟收获的丰盈、长空的朗阔，也藏着叶落的萧索、暗涌的新生。从不是单一的冷暖，而是阅尽千帆之后，兼容万象的通透苍凉。

　　这本书的开篇，始于秦岭深处一个微渺的牧羊女。她原名易招弟，是九岩沟一户农家人眼里“多余的女儿”。为了省下一口粮食，擅长秦腔司鼓、一身硬本事却宁折不弯、吃尽暗亏的舅舅，将她改名易青娥，带出闭塞的大山，送进宁州县剧团，让她靠着唱戏讨一份生计。

　　初入剧团的小青娥，满心皆是抗拒。她不爱咿呀唱腔，不懂戏中悲欢，日日惦念的，是山间温顺的羊群，是穿谷而过的自由山风。无数个日夜，她偷偷盘算逃跑，想着就此放弃这陌生的一切。

　　彼时剧团里的女孩子们，人人争破头想要一个“主角”的位置。年少的易青娥尚且懵懂，说不清主角的真正含义，只依稀觉得，主角就是站在万众瞩目的戏台中央，接住满堂喝彩的人。

　　米兰与胡彩香，曾是亲密无间的闺蜜，却只因戏台一个AB角的名额，常年暗自较劲、针锋相对，半生情谊尽数消散。

　　那时的她尚且不懂——“主角”二字，从不是万众荣光的馈赠，而是寻常人难以承载的、沉甸甸的生命之重。万般不愿，却身不由己。在懵懂与窘迫里，易青娥硬撑着头皮，一步步踏踏实实地学完了所有戏路。

　　命运的骤雨猝不及防。一场舞台意外，让舅舅身陷牢狱。一夜之间，她从有靠山的团里子弟，沦为无人倚靠、孤立无援的边缘人。本就自卑敏感的少女，被打发到后厨烧火打杂。烟火缭绕的方寸之地，成了她的容身之所。她默默忍受着旁人的闲言碎语、同辈的冷眼排挤，在烟熏火燎的琐碎间隙，偷偷打磨功底、刻苦练功。

　　米兰与胡彩香虽是宿敌，却感念对舅舅的一句承诺，悄悄照拂着这个孤苦的孩子。彼时的易青娥，恰似一颗蒙尘的明珠，沉寂在后厨的袅袅炊烟里，默默积蓄微光。

　　所幸，剧团四位“存”字辈的老艺人，窥见了这个孩子身上的潜质。他们一眼笃定，这个沉默坚韧的山里姑娘，天生是站戏台主角的料子。

　　恩师苟存忠曾用三个字精准概括她——“乖、笨、实”。乖得像是认了命，连委屈都咽成沉默；笨得踏实纯粹，不懂投机取巧，只知日夜苦练；实得心无旁骛，一生只困一件事、只守一份痴——唱戏。相比于左右逢源、钻营算计的同窗楚嘉禾，易青娥的青春，单调得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吊嗓、身段、练功。

　　四位老艺人身怀绝技、德艺双馨，对秦腔这门千年技艺怀揣着近乎虔诚的敬畏与坚守。尤其是苟存忠，一生奉“戏比天大”为信条，倾尽毕生所学，将吹火等高难度独门绝学，毫无保留地传授于她。

　　幸得诸位恩师的托举，熬过无数苦寒日夜的易青娥，终于在秦腔戏台上缓缓崭露头角。从《打焦赞》里英姿飒爽、虎虎生风的武旦杨排风，到文武兼备、惊艳众人的“秦腔小皇后”——属于她的舞台黄金时代，正熠熠生辉。

　　《游西湖》，是她演艺生涯的封神之作。她演绎的李慧娘含恨冤死、幽怨决绝，一曲《鬼怨·杀生》，一气连吹八十一团星火。戏情悲怆凌厉，身段灵动传神，唱罢便是满堂寂静，随即掌声雷动。凭着这出绝戏，她进京献演，一举登顶秦腔艺术的巅峰。

　　而后《白蛇传》再度大获成功，惊艳业界。剧作家秦八娃为她更名“忆秦娥”，还专为她量身打造剧本《狐仙劫》，助她名震西北，享誉全国。

　　戏台之上，聚光灯璀璨夺目，热烈耀眼，足以照亮毕生锋芒。可戏台之下，人间烟火里的日子，却步步坍塌、满目疮痍——

　　高官子弟刘红兵百般纠缠，糖衣炮弹层层裹挟，让她无处脱身；年少时的无端遭遇被肆意散播，流言如剧毒藤蔓，缠绕半生、挥之不去；唯一的幼子天生缺憾，倾尽家财求医无果，最终坠楼离世，成为她一生无法愈合的伤疤；首任丈夫风流薄情，婚内背叛，撕碎了她对温情的期待；原生家庭更是无底深渊，无尽索取，岁岁消耗。

　　台上万丈荣光、风头无两，台下千疮百孔、一地鸡毛。张爱玲曾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忆秦娥的人生，便是如此。世人皆见她戏台华袍加身、恍若仙人，却不知她内里暗血长流。半生隐忍，熬到功成名就，人已心力交瘁，灵魂像被掏空。那些难言的苦楚、无解的遗憾，一点点耗尽了她的温柔与热忱。

　　可人间世事，从来不会因一人疾苦，便停下脚步。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古老的秦腔历经数度兴衰浮沉，渐渐被喧嚣世事淹没。戏台日渐冷清，年轻听众寥寥无几，这门令她倾尽一生的技艺，慢慢被岁月冲淡。

　　生离死别的锥心之痛，世事变迁的沧桑无奈，命运起落的跌宕浮沉，一次次淬炼着她残破的身心。风雨半生，磨去了她年少的怯懦与懵懂，最终将她锻造出如秦岭群山一般——悲悯深邃、苍凉纯粹、坚忍浑厚的灵魂。

　　人生暮年，最大的遗憾与释然，也终究降临。她倾尽心血栽培的养女宋雨，成了取代她出演压轴大戏《梨花雨》的新一代主角。曾经红遍大江南北、称霸秦腔戏台半生的“秦腔皇后”，纵然心中不甘、万般不舍，终究抵不过世事更迭、薪火相传。为了秦腔事业，她褪去主角光环，退居幕后，躬身成为一名艺术总监。

　　台下的她，静静地看着年少的宋雨站在舞台中央，复刻自己当年的万丈光芒，百感交集。不甘与辛酸，落寞与怅惘，欣慰与释然，怀念与坦荡——万般情绪交织心底，最终归于平静。历经繁华过境，无非此心光明。

　　大戏终场，人潮散尽。空旷的戏台之上，只剩她一人孑然伫立。脚下的木质戏台还残留着方才演出的温热，台下漆黑空寂，唯有一盏昏黄夜灯，照映着她两鬓的斑白。

　　晚风徐来。她轻轻舒出一口气，释然浅笑，迷蒙泪落。

　　终于，是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