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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乡之书——柘坑戴记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10月21日 09:39:55

  童志浩

  2000年,千禧之交,我背着行囊,从宁海县城向西北行进三十公里。途经深甽、大里、溪滨,顺着山路盘旋,竹影贴着车窗一闪而过。中巴车在山坳停稳,山风涌来,裹着湿泥和草木的清冽。柘坑戴,到了。

  戴家、张家等自然村散落沟壑间。村口一排新修民居,村中老屋顺山排布,黑瓦覆盖青砖泥墙。山多田少,竹多粮少。到村不久,便听到“有女不嫁柘坑郎”的老话,像细刺扎在柘坑人心头,也扎在我这个外来者心上。初来,心底空落,不知能为这里做些什么。我深吸一口气,像要把整座山装进肺里。

  村里人都唤她“红妆书记”。初见,她刚从厂里出来,戴着袖套,站在村口和乡亲说话,声音不高,却稳当。后来才知道,她是嫁进山的媳妇。老支书年事已高,村民没选年轻壮劳力,却把目光投向她。公公鼓励她,有能力就该为村里办点实事。她把自家厂区腾出来给村里办公,又添了桌椅。这些事,我多是后来一件件听来的。

  第一次跟她上山,山路坑洼,荒草没膝,荆棘勾衣。雾最浓时,前面人影模糊,只有说话声在山谷回荡。爬到山隘,她指远处说,那边就是奉化。我顺着望去,雾散一角,山外还是山。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心里已绘好蓝图:笋竹两用山、茶山、花木基地、石榴林。

  下山后,我们逐户签山地返租协议。碰到没想通的人家,她一次次上门,坐在灶台边拉家常、讲道理,帮着解决实际问题,也一点点消解顾虑。我坐在门槛上听,柴火在灶膛噼啪作响,锅里水汽一缕缕往上飘。后来,荒山一点点变成茶园、果园和花圃。采茶季,茶垄顺山势蜿蜒铺展,采茶人的手在茶芽间上下翻飞。那时我慢慢明白,一个人把心血倾注给土地,土地终究会回应。

  记忆最深的,是一群梅花鹿。她从外地引入鹿种,顶着质疑,办起当地从未有过的养殖场。鹿在圈栏里悠然踱步,湿润的鹿眼澄澈温驯。路过的孩子趴在围栏边,一看就是大半天,家里人远远喊吃饭也没人应。我只觉山间多了一种特别声响——鹿蹄踏在泥地上的轻音,沉稳又轻灵。

  后来,村里又建起竹制品加工厂。破竹的脆裂声、锯片的沙沙声、竹篾翻动的窸窣声,交织成大山里从未有过的热闹。我轻抚一捆捆刚加工好的竹丝,凉润顺滑,散发着竹子独有的清香。那阵子行情好,客商会赶到村里等货,一车车竹丝运出山外。我站在路边目送车子远去,只觉得漫山毛竹没有白长。

  山上有了特色产业,村里的日子宽裕了;旧村改造接着推进,村子的面貌也一天天变了。旧村改造并非一帆风顺,第一批新房最终还是顺山立了起来。落成那日,全村热闹得如同过年。鞭炮从村头响到村尾,红色炮屑铺满新路,像一条红毯,也落在庭院花叶和人们肩头。孩子们骑车在前院后巷穿梭,车铃叮当,黄狗追着车轮撒欢。硝烟混着炊烟与饭菜香气涌来,呛得人眼眶发热。一位老人伫立在新房前,粗糙的手掌顺着平整光滑的外墙缓缓摩挲,从窗台一路摸到门框。他反复念叨:“真像做梦一样。”我忽然鼻酸,只好抬眼望天。那天的天空格外蓝,蓝得透亮。

  通信工程也在大山深处铺开。以前村里手机信号飘忽不定,如今光缆沿着公路从大里延伸到村中,基站稳稳立在小山包顶上。抬线杆时,浑厚的号子声在山坳里阵阵响起:“嗨——哟——嗨——哟——”山间雾气被号声震散,顺着山势从这座山飘到那座山。线缆拉过山脊,像把山外世界和村子紧紧连在一起。信号接通那天,有人第一时间拨出电话,大声喊着:“喂,现在听清了吧?”我别过脸,假装看山。直到现在,记在心里的,还是那阵抬线杆的号子。

  驻村的日子里,这些场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我只清楚地知道,柘坑戴一直在变,变得新,也变得快。这样的变化让人欣喜,可在某些安静的深夜,心底还是会泛起说不清的惆怅。我住在村口,静听漫山虫鸣,山里的节奏就像有人在写一本书,一页接着一页,不紧不慢。那书里,一页写着老屋的雨声,一页写着新楼的灯火。

  两年说长不算长,说短也不算短。我离开时,山上的石榴已历经一轮结果,山下茶园也收获了好几茬新叶。那天,她在村口送我,身后是整齐崭新的楼房,庭院里种着月季与桂花,村前的柘溪潺潺流淌,溪边柳树成荫。很多话想说,最后还是一句“多联系”。她笑着说:“回去好好干,这里永远欢迎你再来。”

  此后许多年,我常常想起柘坑戴:茶垄间采茶的人,花圃里弯腰修枝的身影,夕阳下踱步的鹿群,还有第一次手机信号满格通话时那份喜悦。我偶尔在新闻里看到它的近况,知道那里又添了新变化。可在我心里,柘坑戴永远停在我初来的那个秋天:红叶满山,果实累累,一群人凭着一双手,把旁人眼中的不可能慢慢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有一天,我在新闻里又看到这个熟悉的地名,报道说,柘坑戴成了旅游名村,每年上万人来访。新闻里的词汇新潮鲜活,可我看着看着,耳边偏偏响起了那年春天山坳里的凿击声、抬线杆的吆喝声,眼前也不由浮现出老人摩挲新墙时那布满青筋的手背,还有孩童在新房前奔跑的身影。刹那之间,所有沉淀的过往都找到了归处。我的心底,始终装着那座山。想起她蹲在灶台边,把道理掰开揉碎讲得通透的那些夜晚,我才明白,柘坑戴这些年的变化从来不是偶然,那是时代浪潮在寂静山坳间激荡出的悠悠回响。

  我想,如果当年站在村口、心里没着落的自己,能预见柘坑戴如今的模样,该有多好。可转念又觉得,或许正是因为当年对未来的模糊,那两年的每一天才显得格外真切,格外有分量。

  柘坑戴的蜕变,是时代落在山坳里的一个注脚。这注脚从世纪之交的山坳间升起,穿过层叠山岭,传到远方。那山,那溪,新楼与老树,走出去又重返故土的年轻人,守在山里的老人与孩子,至今仍一同续写着这本未曾完结的山乡之书。每一页,每一行,字字都深扎进这片厚重的土地。

  我始终坚信,只要青山未改、流水不竭、烟火依旧,这本书就会一直续写下去。写到老屋与新楼不再彼此隔膜,山外的天地与山里的家园不再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写到每一个人——无论是走出去的,还是留下来的——都能在心底,找到一座属于自己的山。

  那座山,不一定要高耸,不一定要秀美,但它一定是鲜活的。

责任编辑: 杨学凯    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