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为东

　　人到中年，走过许多路，遇过许多人，很多旧事都慢慢淡了。唯独年少时在江苏镇江丹徒石头岗小学读书的那段日子，一幕幕画面，始终清清楚楚留在心里。

　　石头岗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山岗，坡上坡下散落着天然青石，常年经风雨冲刷，温润平整，地名便由此而来。这片山野最特别的地方，是军营与村落、学堂紧紧相依。东西两山对峙，东山高炮团、西山低炮团驻守于此，军营的作息号声，是整片山岗每日不变的节律。

　　我幼时随军定居东山军营，生活圈子全是规整的营房、严肃的哨岗。军营纪律森严，日常起居、出操训练都有严格规矩，孩童的嬉闹在营区里是不被允许的。而坐落在山野田垄间的石头岗小学，是方圆几里唯一的乡村学堂，也是我们随军子弟唯一可以卸下拘谨、和地方孩童一同读书玩耍、释放童真的地方。军营的肃穆规整，衬得学堂的烟火人气格外珍贵；也正因周边都是驻军，这片山野安稳太平，让乡村小学得以安静育人、岁岁如常。

　　当年的石头岗小学朴素简陋，几排青砖平房依田而建，没有楼房与塑胶操场，地面是村民常年夯实的黄土场地。天晴起风，会扬起细碎黄土，是独属于这所乡村小学的质朴模样。矮墙外连着农田灌木丛，四季风物自然流转，安静陪着一届届孩子读书成长。

　　初到石头岗时，我年纪尚小，初来异乡，口音不同，身边没有亲戚玩伴，常年待在规矩森严的军营，性格格外拘谨内敛。每天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未散，军营的晨号准时响起，清亮的号声漫过山谷，我们各村的孩子便结伴出发上学。

　　同行的小伙伴里，有两个常和我一路。一个是本地农村的男孩，性子活泼开朗，熟悉山里的一切，路上会指给我看田埂的野菜、坡上的青石；还有一个也是随军家属子弟，和我一样从外地搬来，格外懂事内敛。我们三个每天踩着带露水的田埂，一路说笑赶路，穿过薄雾笼罩的山野，避开田间的土路坑洼，结伴走进校园。有他们陪着，陌生的上学路，少了许多孤单。

　　教室是老式木格窗，天光透过窗棂落在旧木课桌上。桌面被多年的学生摩挲得发亮，带着深浅不一的刻痕，黑板常年覆着淡淡的粉笔灰白。教室里大多是本地农家孩子，为数不多的几个随军子弟，总能被老师格外记挂。

　　教我语文的华菊英老师，是土生土长的石头岗人，性情温和厚道。她清楚我们随军孩子的处境，常年居住军营，生活单一、性格腼腆，不善言辞。所以在课堂上，她对我格外耐心，遇到我读不通、听不懂的知识点，会俯身细细讲解。课堂点名，见我紧张怯懦，也会轻声安抚，慢慢引导我开口。下课间隙，别的孩子追逐打闹，她常会叫住我，简单问问我的生活起居，怕我在异乡孤单拘束。

　　校园的日子简单纯粹。下课十几分钟，是我们一天最放松的时光。我和两个要好的伙伴，常在黄土操场上奔跑嬉戏，累了就蹲在操场边捡拾青石，挑纹路好看、形状别致的小石头，互相攀比把玩。没有精致的玩具，山野青石、同伴嬉笑，就是我们全部的快乐。军营里的严肃克制，在学堂的课间时光里，尽数消散。

　　傍晚放学，伙伴们并肩沿着山野小道回家。夕阳铺满青石山岗，拉长我们的身影。彼时军营的晚号缓缓响起，肃穆的号声，搭配乡间的晚风、田野的寂静，一刚一柔，成了石头岗傍晚最固定的景致。军营守护着山野安宁，学堂承载着孩童童真，两处光景相融，安稳又平和。

　　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安安稳稳读了好几年书。直到父亲转业，我们一家人准备离开石头岗。临走前，华菊英老师特意为我送别，送给我一支钢笔、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物件朴素简单，却是老师最真诚的心意，我小心翼翼收在书包里，带着离开了生活数年的石头岗。

　　后来乡村教育调整撤并，石头岗小学生源逐年减少，热闹的校园慢慢冷清，最终人去楼空，校舍彻底拆除，消失在山野之间。

　　如今再回旧址，丘陵依旧，青石依旧，田垄依旧，只是青砖平房、木格教室、黄土操场都已不复存在。听不见教室里的读书声，也看不见操场上嬉笑奔跑的孩童。曾经驻守山间的东西两山军营，也历经翻新改造，早已换了旧时模样。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城市，见过无数崭新气派的校园，可我始终记得石头岗小学的模样。记得清晨山间的薄雾与军营号声，记得日日结伴上学的伙伴，记得朴素温柔的华菊英老师，记得那方藏在军营山野之间，包容我所有童真与年少的小小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