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军

　　一直以为“努力”是好事。

　　幼时村后有户人家，生了三男一女，个个都是村里孩子的“噩梦”，他们在学习上的努力，远近闻名。可惜，只闻其名少见其人，半大小子们下河上山不亦乐乎，打闹“水晶宫”、占山为王，唯不见他们和我们这群不入流的为伍。他们家院门口方圆十米处，必须保持寂静状态。树上的鸟窝是不是他家父母捅的无从考证，但农村人家都有的猫狗，他家是没有的。还能清晰地记得，他家母亲矮胖圆脸高颧骨，头顶的发辫用黑头绳绑着往后，能说会道，开口就是他家的四个儿女，满脸骄傲。父亲是生产队长，威严得很，这种威严只用在日常劳作和生产队员身上，一说起他家的四个孩子，挑粪担肥的背挺了，倒也不夸，只是紧皱的眉头一马平川。

　　如今，他们啥模样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名字中都有“强”字，似是比当时流行的“军”“国”“庆”厉害了许多。我生性顽劣，心思都在乡野田间，母亲要我考个及格我都不乐意，气得她用木棒打我，一滋溜躲到了床底下，还一拳打得自己出了鼻血。武的不行，只能来文的，于是，哥哥姐姐的名字常被父母挂在嘴边，格式永远不变：你要像某哥(姐)那样努力啊！

　　什么是努力？常尽我所能描画他们的模样：饭桌上的伏案写作？长凳上的奋笔疾书？凌晨的书声琅琅？夜半的挑灯鏖战？或者还有我们在天地间疯跑时，他们在学校在家里在两者的路上，争分夺秒地苦读。夏河里摸螺蛳，冬河中洗衣物，水田里被蚂蟥叮，山上砍柴捉野物……我们的快乐，成了他们的不务正业。

　　少时举家离乡，我未能目睹他们金榜题名时，未能亲历父辈们用“努力”兑现的榜样。三十年后，再沿河循那条小路来到哥哥们家门口，恍若隔世——金漆大门敞着，铜制门上花艺繁复，院落平坦开阔，目之尽头是一幢亮晃晃的别墅，一辆大卡车停在门口，四周空无一人。乡邻们说，姐姐嫁作邻村妇，还是兢兢业业贯彻着用“努力”传家育儿的本分。哥哥们一个在当地企业跑业务，一个成了“王”，收“废品”的王，还有一个子承父业，成了镇上的干部，反正没一个成了父母期待的“文人”跳出农门，但听说做事做人都很努力。再问起他们的父母，乡人们一努嘴：喏，桥上打牌九呢？上前自我介绍半天，他们眯着老花眼再也想不起眼前人是谁。

　　无法恒定他们是否成功，也无法把现世的钱物和所谓的成功挂钩，但我明白：努力的方向很重要。方向对，目标就能更早实现。

　　十年跑龄因脚伤停步，转战健身房。运动获得的好处不胜枚举，休整一年后再重启，恨不得把失去的都补回来，把身上长出的中年赘肉都塞回去。请了私教，价格不菲。心里暗自计算：喝水、装器械、说笑……都计费。每当一组动作完成，我都暗自铆着劲儿不肯休息，连休息都要钱，真心疼，可要努力些，把钱用肌肉兑现回来。

　　教练姓卢，比我小十年，肱二头肱三头肌三角肌……要啥肌就有啥肌，她的锻炼口号“要成为一个有肌肉的老太太”深得我心。街上多的是跳广场舞的、快走的老人，跑步的银龄也越来越多，但国人一向崇尚“千金难买老来瘦”，又痛恨肥胖，干瘦的老者比比皆是。

　　不喜干瘦的老头老太，肚子大过胸，风一吹，手臂上的“蝴蝶袖”飘得起劲。腿像两根火柴棒，臀像一片纸，毫无生命力的饱胀感。肌肉还是老年人保护骨骼、防止摔跤的缓冲，来健身房撸铁，可要努力呀。

　　一周三练，两天在工作日，分别为臀、臂和肩。结束一天繁重的工作再到健身房，已是气若游丝，可为了保证“钱有所值”，并期待在短期内看到效果，我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一小时来干，往往一组完成，只喘口气，往教练双手一摊：“教练，把哑铃给我。”

　　起初，教练不确定我实力，犹豫着把哑铃给我，欲言又止，看我在一声声加油中咬牙切齿、迷失自我。练后反馈：教练，浑身酸痛睡不着……起先以为是更年期失眠，再练，她看我如此努力，不由得笑：“试试每组动作间休息30秒甚至更长，撸铁别太努力。”“不能太努力？！”专业的一定是对的，但为什么不能太努力呢？

　　还希望更大化一小时的价值。一段时间后，看已掌握几个动作要领，我常自己添时间练，练到筋疲力尽，终于觉得“钱”有所值。教练看不下去了：撸铁时长要控制，得给肌肉修复时间，太努力不行，容易受伤，不然，健身房开着，你天天来练。这话让我想到天天跑步的结果——身体是需休整和修复的，太努力，不让身体喘息，非好事。

　　写作12年，前十年逼自己天天码字。如今，我对我在写作上的执拗产生了怀疑，是不是文学这条道，也不能日月星辰地赶？暑假中，我有意搁笔，有表达欲望时，只简单记下提纲，等日后有机会补充。更多的是捧起书，在新书和旧书中来回读、反复想，逐字逐句吸收。暑假结束，再打开电脑写，手脑子竟然皆松快了些。

　　依旧觉得努力是好事，但要看准方向，适当休整，及时补充，如此才有前行的可能和意义。做对这些，需要大智慧。做不对，也没事，这关不通那关通，上天总会奖励努力的笨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