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蓁

　　金秋是被桂花晕染香的。

　　我站在城市街角，风斜斜送来一阵，鼻子先认了——这不是老家的味道。

　　老家的桂香要更重些，重得有根，像从泥地底下长出来，又钻回土里面去。

　　那种香干净、温厚，每到暮色四合，就幽幽漫进窗棂，托着人坠入一整夜绵实的梦。

　　老宅院里，原有一棵桂花树。满树细花攒成密密的星点，无声无息地，把人心底那点暗地里的盼头，照得透亮。

　　桂花看起来小小的，个头不过米粒大，金黄色，饱胀着，却甜得坦荡、亮得丰盈。风一过来，和花瓣耳鬓厮磨，地上便落满明晃晃的碎金。

　　直到那时，我才咂摸出一点特殊的意思：原来，桂花之“桂”，亦可谐音金“贵”。不是值钱，而是珍贵。

　　小时候，使蛮劲抱住粗粝的树干，整个身子摇上去，桂雨簌簌地落，像天女散花。我仰脸接着，笑得泪都出来，在树底下忘情地转圈。

　　大狗阿黄蜷在旁边，脑袋歪着，黑亮的眼睛一直跟着我转，像在笑话：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外公窝在藤椅上翻报纸，烟雾绕着眼，镜框滑到鼻尖，他推一下，穿堂风又调皮地吹起报角，“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他也不恼，乜眼吞了几口老烟，继续看着。

　　院子角落，外婆坐在竹匾前，用指甲盖掐掉花梗，一层花瓣一层糖，小心翼翼地码进罐子里，匀密、齐整。她像是要把整个金秋，都深情地封存进去。

　　头两天，版型挺括的花瓣撑着不肯塌，像舍不得松开什么。后来，就渐渐身形绵软，琥珀色的金黄，一点一滴洇进白糖。糖粒变得颗颗晶莹剔透，像含了口化不开的秋。

　　等上十天半月，再开盖时，鲜花和蜜糖早已交融在一处，分不清哪是花哪是糖。

　　嘴馋的我，舀起一大勺，这滋味啊，甜得心扉微颤，香得透骨清润。惊艳味蕾的舌尖记忆，至今印在骨子里，从没飘散过。

　　将近二十年过去，老宅荒废久了，眼看快要倒坍。外公外婆也跟女儿久居县城，倥偬的流光仍是不舍昼夜，推搡他们老去。

　　外婆前阵子住院回来，憔悴的脸，根本掩不住沧桑；外公也觉得身子有不适，打算尽快去检查下。一转眼，这对也曾硬朗，也曾闲适的老伴，都开始尝上生命的秋寒。

　　乡下那棵桂树，大概还开着吧，定和从前一样繁盛。可院子快塌了，其中的那些人，也早已不在当年的位置上。

　　行笔至此，脑子里忽然浮出一句——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好在，年年桂香如故，算替我攥住最后一点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