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巧琼

　　2026年9月份的第一天，我在新闻上看到，宁海的特早柑橘可以采摘了。照片上，青果、绿叶、蓝天、果农们黝黑的笑脸，有种久违的熟悉感。我的思绪不禁一路往西，飘到了老家西溪的橘山上。

　　抱歉，我总是“桔”“橘”不分，几乎所有的柑橘或橘子都被我唤成“桔子”。另外呢，西溪的山其实不算是橘山，更像是茶山、毛竹山甚至是荒山。但谁叫我家里种了三四十棵橘树呢？所以，在我心里，它就是橘山，是在每年秋季，为我提供酸甜的、橘子们的巢穴。

　　西溪岙位于宁海西部，自古山多地少，每家每户能分到的田地少得可怜。爹妈原本在黄坛那边有一亩地，印象中，还种过稻。但在我十来岁时，因为建文具厂被征用了。因此我从小到大，跟田地有关的记忆少得可怜。唯一洒过汗出过力的，就是那几十棵橘树。

　　除虫、打农药，我搭不上手，但到了十月底，当枝头上的橘子一茬茬变黄，我来了，我揣着蛇皮袋来了。

　　橘剪在手、成竹在胸，我穿梭在树与树之间，顾盼自雄，像个替皇帝选妃的太监。看中一串，剪下、扔到袋里，装满一袋，再背下山。回家后，往木桶里一倒，继续上山。

　　俗话说，热爱是最大的动力。我家的橘园，在半山腰，海拔两三百米，三四垄橘地上，种的全是山地橘，个大，皮厚，味酸。可即便如此，也不影响它们在我心里的地位。

　　装橘子的木桶，待在二楼堂屋的角落里，比十一二岁的小孩还要高，跳进去，里头可以蹲五六个小孩。我家那么多橘子，全部倒进去，依然填不满这个桶。但黄溜溜的一堆，看起来特有喜感。

　　我钻进橘桶，就像一个扑向元宝山的土财主。东瞅瞅西摸摸，专寻大个的，剥开皮，送往嘴里。吃完一个，往窗外一扔，橘皮“啪嗒”一声，掉进阴沟里，谁也看不到。吃饱了，抹抹嘴，再挑上七八个，往怀里一塞，走人。

　　幸亏橘子多，爹妈看不出来。

　　可时间一长，阿爹在我面前叨嗑了——囡啊，你的脸怎么蜡黄蜡黄的？奇了怪了，家门口的阴沟，怎么全是橘皮啊？

　　我双手按着栏杆，探出身去一看，二十几米长，一尺宽的阴沟里，暗黄的明黄的橘黄的橘皮，堆出了一座小丘。

　　哦，怎么能忘了塘地橘呢？

　　当橘园的山地橘泛黄时，悬在每家每户房顶的广播，在“噗噗”几声杂音之后，村文书的嗓门响了起来——各位村民朋友们，群英塘的橘子熟了，请大家拿上蛇皮袋，去大会堂领橘子。每户人家按人口算，每人十斤。

　　1974年，当时的西溪公社9个大队赶赴越溪乡筑塘，三年时间，硬是筑起了1750亩塘地，我们徐家大队分到了700亩(见拙作《群英塘壮歌》)。从1977年到1998年，徐家人包茶厂、办绍剧团、建大会堂、给村民发福利，全靠那些塘地。

　　跟山地橘比起来，塘地橘可就好吃多了。村民们吃完一个，喊：甜、不酸。但吃着吃着，很多人摆起了手：嘎淡，一点酸味都没有，还是自家的橘好吃。不吃不吃，倒贴给我，我也不吃了。

　　可是有一年，大家却纷纷出钱，买起了塘地橘。

　　那年，宁海橘子丰收，可销售却成了难题。县里号召全县人民购买爱心橘。我家也买了一两百斤，几大箱放在储藏室，任由我吃个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村里人见面寒暄，吐出的口气里，都有一股橘子味。

　　西溪的山地橘，我一直吃到了2002年。随后，因为县里要建造西溪水库，三千西溪人从此告别故乡。2003年正月初三，阿爹的货车载着我们、载着家具、载着黄狗露露，开往桃源街道。此后的三年多时间里，我再也没有回到西溪，我家的橘园，也和村里的房子、桥梁、大会堂一起，沉入了河底。

　　一晃，就是二十年。

　　2024年11月，我借县作协“文学走亲”的东风，走进了黄岩。那天，我沿着澄江，踏入当地的橘园，橘子金灿灿的，垂在枝头，特别闹热。同行的黄岩文友望着澄江，眼里含着笑，他说，澄江是黄岩人的母亲河，也是本地最适宜种柑橘的地方，世代黄岩百姓，都是喝澄江水长大的。清晨，在江边绿道上跑步；傍晚，一家老小沿河散步。

　　他的眸子，闪闪发亮，就像深秋的阳光，斜射在江河水上。这时，我又不争气地想起了我的故乡。如果说，西溪人也有母亲河的话，那应该就是围绕着“两水夹西溪”蔓延东去的西溪了。只不过，现在的西溪已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浩浩江河，已成为宁海人的母亲河。

　　橘子又熟了，只是那皮厚、味酸的山地橘，我已有多年，未能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