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湖藏着人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11月18日 09:2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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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敏明
宁波月湖有一句话流传很广:“一部宁波史,半部在月湖。”说的当然不是湖光水色。论风景,月湖不过一泓碧水、十洲柳岸,在江南的湖山谱系里排不上号。月湖的分量,在湖边那些门巷里住过的人、留下过印痕的人。
月湖“藏人”,藏的是读书人。
南宋,史浩告老还乡,在月湖菊花洲建府第,又在芳草洲设学塾,请来的先生是“庆历五先生”之首的杨简。后来,史浩的孙子史守之干脆把芳草洲碧沚楼让给杨简开馆讲学。杨简上承陆九渊,下启王阳明,是南宋浙东心学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史守之自己也好藏书,碧沚藏书楼与楼钥的东楼遥相呼应,时人称“藏书之富,南楼北史”。月湖边上的人,比的是谁家书多、谁家讲学的灯火亮得久,而不是谁家宅子大。
到了清初,月湖西畔桂井巷里出生了一个叫全祖望的孩子。全祖望四岁读书已能粗解章句,六七岁回乡下祖居时,族中长辈拦住他考诗,他脱口就是“一缕青烟上碧霄,月里嫦娥鬓熏焦”。这孩子长大之后,成了浙东史学的一根大柱。他十九岁数登天一阁抄书,又跑到谢家巷、带河巷、偃月街各处借读传抄,把宁波城里能见到的藏书楼几乎爬了个遍。二十三岁中进士入翰林院,别人忙着交际应酬,他每天读《永乐大典》二十卷,亲手传抄,硬是把一部永乐《宁波府志》从散佚边缘救了回来。后来因朝堂倾轧被列为“下等”,他索性辞官回家,把后半辈子全交给了著述和寻访明末忠义事迹。
月湖还藏着另一种人,他们与月湖的缘分,带着一点命运的凉意。
王安石在鄞县做知县的那三年,是他一生的起点之一。治鄞千日,兴水利、创县学、试青苗,后来变法的许多念头,最早都是在月湖边酝酿的。他离任之后回望月湖,写下的句子却是“坐与万物观虚盈”。这七个字里没有豪情,反倒有一种很空的东西。因为,他的未满两岁的女儿留在了这里,一个幼小的生命从无到有,又归于尘土,永远葬在了鄞县的土地上。
贺知章的故事也有意思。贺知章萧山人,但和宁波渊源深。月湖畔的贺秘监祠从南宋立到如今,几经兴废,一度被改作食堂,后来又重修起来。贺知章是四明狂客,是李白初见便解金龟换酒的老人。李白比他小四十二岁,两人却成了忘年交,杜甫在《饮中八仙歌》里把贺知章列在首位:“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一个“狂”字,一个“逸”字,是月湖给他最准确的写照。贺知章这种骑着马像坐船、掉进井里都能睡着的老人,月湖照样替他立祠,一立就是八百多年。
把这些人的故事叠在一起看,月湖的“藏”就有了层次。史浩和史守之藏的是书院与书,全祖望藏的是抄本与气节,王安石藏的是丧女之痛与未竟之志,贺知章藏的是一个“狂”字背后的自在。
说到这里,不能不提另一个人,魏明伦。2000年月湖景区改建竣工,宁波方面想请一位有分量的文人给月湖写点什么,最后找到了这位人称“巴蜀鬼才”的四川人。魏明伦起初是拒绝的,理由很实在:对宁波、对月湖了解不多,写铭是“班门弄斧”。但宁波方面诚意足,他还是来了。踏看那天,他走遍了贺秘监祠、居士林、关帝庙、院士林、菊花洲、大方岳第、高丽使馆、水则碑、银台第、范宅、超然阁,一路走一路问,感慨“宁波出了这么多大师巨匠,恕我孤陋寡闻”。后来他交出的《宁波月湖铭》,三易其稿,提炼了九百余字。铭文里有一段,恰好把我前面说过的那些名字点了出来:“狂客隐居,贺知章乡情切切;学士游湖,司马光诗兴浓浓。荆公执教,王安石书声琅琅;奇才修志,全祖望史笔悠悠。”四句话,四个人,各得一字。他没有铺陈风景,没有写“湖光潋滟”之类的套话,写的是人。再往下看,他索性把宁波的人才谱系一口气拉了出来:王阳明、黄宗羲、吴文英、张孝祥、林逋、高明、方孝孺、张苍水、柔石、殷夫、潘天寿、沙孟海、周信芳、包玉刚。铭文的后半段几乎是一份名单。一个写骈文的高手,把月湖写成了一座人的祠堂。他看到的月湖,是“街心净土,市内桃源”。铭文里还有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有书促有德,皆有为之士;无知夸无畏,乃无耻之尤。”这话放在一篇写湖的铭文里看似突兀,其实说的是月湖真正的传统:书与德互为表里,读书不是为了夸耀,是为了做一个“有为之士”。
魏明伦踏看时走过的那一长串地名里,有一个叫银台第。多年以后,我和何晓道老师总想着能为月湖的文化建设做些什么,一个机缘,我们做起了月湖银台第博物馆的陈展。陈展的主题是“甬上文人生活老器物”,一共展出了两千三百件,一展就是三年整。这些器物涉及琴棋书画等,反映的正是旧时文人生活的状况。月湖藏了那么多人,那些人的学问、气节、狂逸、沉默,大多留在文字里;而银台第里这两千三百件老器物,是他们生活过的物证。
月湖,它是一本被水浸过的书,字迹有些洇开了,但每一页上的人都还站着。我和何晓道老师也很开心,在这本书里,在一个极其渺小的角落上面,我们也站了一会儿,尽管马上又被风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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