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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浮沉,八屋安身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11月18日 09:24:30

  储为东

  人到中年回望来路,未曾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唯独一件事始终坚持:自二十六岁开始,前后换过八次房子。

  刚参加工作那会,工资每个月只有五百块。这点收入,要应付日常吃喝开销,还要应付层出不穷的红白喜事。谁家婚嫁、老人过世,人情礼金一出手就要三百。常常随完一份礼,手里剩下两百块,就要撑完剩下整个月。每一笔钱都要算计着花,能不去的应酬就不去,尽量少在外边花钱,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那时候没有属于自己的住处,我租在斗门张村的农村自建房。租的是二楼一间五六平方的小房间,这间屋子原先用来摆放菩萨像。月租五十块。屋子很小,转个身就碰到墙壁,房顶低矮,采光不好。夏天闷热潮湿,一到冬天,冷风顺着缝隙往屋里钻。条件虽简陋,可这是我当时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

  每天下班回来,回到这间小小的屋子。夜里躺在床上,听着村子里狗叫、邻里说话的声音,望着黑乎乎的屋顶,心里常常茫然。那时候不敢多想以后,只知道眼下,连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二十多岁,也谈过恋爱,谈婚论嫁绕不开房子家境。对方父亲看我一无所有,态度淡淡的。没有厉声斥责,但眼神和话语之间,满是不看好。我能感受得到,在他眼里,家境清贫、居无定所的我,给不了他女儿安稳生活。我没法辩解,现实摆在那里,收入微薄,无房无积蓄。我那时候就打定主意,不求大富大贵,但一定要靠自己挣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不要再因为住处被人看轻。

  二十六岁,我下定决心开始置办房产,这是我从漂泊寄居走向自主安家的起点。

  这些年一直在外租房,斗门张村那间五六平米的阁楼住得久了,潮闷昏暗,处处拘束,心里总没有根。平日里吃饭穿衣处处节俭,能不花的钱一概不花,推掉多余的聚餐应酬,工资除去房租和人情开销,余下的每一笔都存下来。日积月累,手里总算攒下一笔积蓄,又凑上贷款,盘算着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第一次在宁海城区买下一套顶层的学区房。建筑面积一百平方,纯粹的白坯房。

  办好全部购房手续,从售楼处接过钥匙。几把金属钥匙握在掌心,冰凉厚重,上面还带着新钥匙的毛刺。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赶到小区,楼道里还留着新房交付时淡淡的水泥、石灰味道。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房门应声打开。

  推开门,空旷的毛坯房间一览无余。没有家具,没有地板,没有墙漆,四下空空荡荡。我抬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慢慢走遍每一个房间。从客厅走到主卧,又转到次卧,进厨房看预留好的排烟管口,蹲下身打量卫生间下水管道,再走到阳台。顶层的风很大,吹得窗框微微作响,放眼望出去,脚下是城里错落的房屋,街道上车来人往,市井烟火尽收眼底。

  我就在这套空落落的白坯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轻响。没有喜庆的布置,也没有亲友过来陪伴,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靠在阳台的窗边站了许久,吹着顶层吹过来的风,安安静静看着楼下的街景。这么多年的拮据漂泊,到这一刻,才算真正有了一处落脚的根。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家,终结了多年颠沛,给足了我往后打拼的底气。心里踏实,却也不敢松懈,每个月要惦记还贷,平日里依旧省吃俭用。

  住上几年之后,生活条件慢慢有一点改善,为适配日常居住,我陆续置换了几套小户型套房。几次过渡置换,都是小范围升级,面积、户型、地段循序渐进,一点点改善居住条件,也一点点减轻生活压力,为后续更好地安家积蓄力量。

  几番过渡之后,我搬进了带独立小院的落地自建房。整栋房子落地通透,楼层不高,采光四面敞开,不像高层楼房压抑拥挤。最难得的是门前一方小院,院墙规整围合,安静私密。院子地面平整开阔,不再是从前寸土没有、转身碰壁的局促。平日里清晨推开院门,新鲜空气扑面而来,阳光顺着屋檐落满庭院。天晴的日子,我会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着天光慢慢移动,风轻轻吹过院落,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从前租房、住小户型,家里杂物无处安放,东西只能堆叠角落,屋子永远拥挤杂乱。有了院子之后,日常家用的工具、闲置物件、换季杂物,都能整齐归置在院子边角和檐下廊底,屋内清清爽爽,敞亮整洁。

  闲暇的时候,我会在院子里走走,扫扫落叶,清清边角杂草,晒晒衣物被褥。冬日暖阳铺满小院,安静暖和;夏夜晚风穿院而过,清爽凉快。日常三餐之余,站在院里看看天光、看看安静的院落烟火,心里格外踏实。

  这辈子早年颠沛,住过暗阁楼、挤过小单间、拘过窄套房,从来都是看人脸色、缩着身子过日子。直到住进这处带院的落地屋,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舒展自在。一方小院,一方晴空,没有逼仄压抑,没有局促将就,是我半生打拼里最松弛、最安稳、最有烟火温度的一段时光。

  一次次置换,并不轻松。每一次换房,都要看房、比价、凑资金、办理手续。遇到手头紧张的时候,整夜睡不着,盘算存款,掂量贷款。要兼顾工作,还要跑房产手续,来回奔波。别人休息消遣的时间,我常常在跑各个楼盘,看二手房。有看好的房子,价格谈不拢,也只能遗憾放弃;遇上资金周转压力,只能继续压缩生活开支。八次置业,不是一蹴而就,中间有纠结,有煎熬,也有如愿买下房子之后的那份欢喜。

  前面七次安家置业,都扎根在宁海故土。年岁渐长,为了长远的生活配套、安稳保障,我决定告别生活多年的宁海县城,往宁波市区落脚。

  从县城走进城市,又是一场全新的折腾,也是新一轮漫长的看房与取舍。市区的楼盘密集林立,小区格局、配套环境、楼层采光、户型格局,每一处都和县城的房子截然不同。为了选一套合适的居所,我来回奔波比对,白天实地看房记录细节,晚上回到住处,摊开纸笔,逐条核算房款、利息、首付缺口,反复推敲利弊。前后辗转斟酌许久,看过数十套房源,经过无数次比对、犹豫、取舍,终于敲定了一套合适的房子。办完手续、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心里卸下了长久的奔波与忐忑。自此,我彻底告别了扎根多年的宁海烟火,在繁华的宁波城区,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家宅。

  这一次安家,也是我半生漂泊的最终落定,彻底结束了多年迁徙置换的奔波岁月。

  八处房子,境遇各不一样。第一套毛坯房,破局清贫,告别无家可归;落地小院房,安放疲惫,收获人间烟火;宁波城市居所,终定归处,圆满半生奔波。这一处处房子,见证了我的辛苦,也接住了我的安稳。

责任编辑: 张颖    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