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正是青春年少的辰光。

　　清晨，太阳正在升起。大街、小巷，一辆接一辆的自行车，响着清脆的铃声，鱼贯而出，浩浩荡荡，俨然成为那时候的中国一景。

　　那时候，县城新的一天，都是从浩浩荡荡的自行车洪流和响成一片的自行车铃声开始的。

　　自行车，宁海人称之为脚踏车。依我看，取名“脚踏车”绝对比“自行车”要来得贴切，因为自行车并不能自动行进，得靠脚踏驱动。自行车进入中国，只有100多年的历史。那是1897年，上海庆祝英国维多利亚女皇登基60周年，有洋人骑自行车招摇过市，让上海人连称稀奇——这是中国人对自行车最早的描述。而宁海出现自行车，又是在1942年，邑绅赵佑藩骑着一辆日产自行车出现在街头，轰动一时——当然，那时自行车不叫自行车，而称脚踏车。

　　赵佑藩曾在国民党县党部供职，也颇有家产，所以能开宁海人骑自行车之先河。宁海一直到解放初，自行车还是上流社会的专享。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自行车早已从珍稀而昂贵的舶来品，变成纯国产的“代步器”，才大量进入寻常百姓家，不过还属于家庭中的“大件”——上级每次搞城乡生活水平调查，都把一家子有几辆自行车作为重要栏目。而上海产的“凤凰”、“永久”，天津产的“飞鸽”，紧俏得还要凭票才能买到。我有个同学，1980年招工时，有两个单位可供选择，一为长街财税所，一为县五交化公司。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县五交化公司，一是那时去长街，得半天时间，和赴宁波差不多，二是进县五交化公司，能弄到紧俏的名牌自行车票——那时候能骑上一辆“凤凰”18型，比现在开“宝马”还拉风！但有道是风水轮流转，现在去趟长街，20多分钟的车程，而他所在的县五交化公司，还没等他分到几张自行车票，就在“转制”的大潮中解体了，他也成了下岗职工。唉！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有3亿多辆自行车，每3个人就能摊上一辆，但中国人还是很“集甜”自行车。大多数人买了新车，都要装饰一番，就像现在买了新房要搞装修一样。座椅套上带排苏的坐垫，那排苏黄澄澄的，风一吹，飘飘荡荡，就像北洋军阀军装上的绶带。和电影公司有关系的，还千方百计弄来废电影胶带，把自行车的三角架细细捆扎一番。还有剖开电线，把包链盒围一圈的，甚至有买回反光镜装在龙头上，模仿摩托车扮酷……总之是呵护有加。不过登峰造极的，还要数我的一位同事。其人骑车出门，遇到路上的小水洼，必跳下车，把车扛过去，然后才骑上，真不知是车为人服务还是人为车服务。其人擦车也有一绝：擦自行车钢圈不用布也不用刷，直接用口舌舔，说是怕影响钢圈的“漆水”！

　　说起擦自行车，以前还是一个行业哩。车站出口、市场门口，很有几个擦车摊，5角一次，顾客还不少。自行车大军浩浩荡荡，与之相关的产业也风生水起。做自行车的、卖自行车的自不必说，修自行车的店铺也是一家挨着一家。后来，宁海还出现了几家专门出租自行车的摊点——不过，随着自行车大潮的消退，这些催生的行业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

　　以前的县城，多是窄巷高墙，恰是自行车的用武之地。我记得以前有一条叫“狭墙弄”的小巷，宽不到1米，但宁海人熟能生巧，在这样狭窄的空间，两辆自行车交会，竟能相安无事。县城以前多为卵石路，下点雨就滑溜溜的。可宁海人就有这个本事，在这种颠簸而滑溜的卵石路上，照样骑着自行车潇洒走一回。我的一位上海亲戚，虽然他们在上海也以自行车代步，但看到县城的狭墙弄和卵石路，就不得不佩服宁海人的车技，连说：还是乡下人“来赛”！

　　中国人在自行车上的创造，可谓层出不穷——往往在自行车上添个小附件，就能发挥大作用。就拣宁海曾经流行过的小附件来说事吧：自行车前接个灯，车轮边挂个磨电机，自行车在黑夜也能一马当先；雨衣取消两个袖子，下摆加长，就变成了自行车雨披，风雨无阻；三角架上按一把小椅子，接送孩子上幼儿园是最合适不过——如果统计一下宁海有多少孩子，是坐着这种小椅子度过童年时光的，我想肯定是个惊人的数字！也可以统计一下，有多少小伙子是用自行车载着心爱的姑娘，走过恋爱岁月，直至走进婚姻登记所的。自行车是孩子的摇篮，也是爱情的苗圃呵！还有，自行车书报架上专做一个搭钩，再把煤气钢瓶挂上去，吃力的灌煤气劳作立马变得小菜一碟……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在那个物质贫乏、私家车很少、家政服务业也不发达的日子，自行车为我们解决了多少生产、生活上的难题呀！

　　正因为自行车在家庭中的位置是如此重要，所以那个时候，不管住得多高，下班后把自行车驮到5楼、6楼藏起来的大有人在。后来许多住宅楼有了一楼的车库——那时候的车库，小小的，不是用来泊轿车的那种，而是主要用于停放自行车。这让人省事不少，不过比起驮上楼藏起来，失窃率也大大上升了。所以，那时候，偷自行车被判刑两三年是常有的事。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还有一种自行车是单位里的公车。有门路的人，学骑车用自家的自行车要心疼，就借公车，磕磕碰碰不在乎。后来这种自行车公车一律折价卖给私人，也不见得引发什么“社会震荡”。我不禁联想到现在的公车改革，何其难也！这其中的关键问题，可能还是一个价格。什么时候，一般轿车的价格和大多数国民的收入相对接，就像过去的自行车，家家都买得起，人人都用得起，这公车改革就容易得多了。这又应了邓小平的一句名言：发展是硬道理！

　　自行车是人们漫长岁月的坚守者，艰难行程的助推器，它陪伴中国人从贫困走向富裕，直到汽车进入普通人家。也可以说：自行车承载着我们这一代人最美好的青春岁月。而今，自行车竟然淡出了中国人的视野，也渐渐离宁海人远去。真是无可奈何花落去！

　　不过，经过10多年的失落，自行车又回来了，倒应了一句“似曾相识燕归来”。它节能减排，它强身健体，它价廉耐用……君不见，在宁海的青山绿水间，有几多的自行车手全身披挂，驰骋乡野；而有时候买个酱油米醋，开轿车出门绝对是骑自行车来得省事，不用担心拥堵，交警也不来找碴——不过，和3亿多辆拥有量的鼎盛时代相比，自行车低调了许多，也边缘化了不少。现在，已不是它的强势时代，它成了弱势群体。

　　我倒觉得：弱势群体的不张扬、不娇贵、无所索求、任劳任怨，可能正是自行车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