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

　　我们小时候，老被教育要做“革命的傻子”，我们也便乐此不疲，从傻如流。

　　当时的想法很简单(简单其实也是傻的一种)，以为自己傻一点，就能让“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劳苦大众”更幸福，后来发现两者并不成正比，犯傻不一定都是好事，倒是那些叫我们做傻子的人，最后在历史面前都成了傻子。

　　不过犯傻至少有一样好处，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那就是能永葆青春。我们小时候，城东很有几个傻子，他们绝不是学着做“革命的傻子”，而是只能永远做傻子，因为他们是智障者！那时候，我们是小孩，他们已经是后生人了。到现在，我们都老了，但偶尔碰到他们中的一两个，却还是我们小时候见过的模样，岁月似乎在他们脸上停止了。傻乎乎也就乐呵呵，乐呵呵也就嫩漂漂。

　　也很有一些非常聪明的人，脑子转得快，属于那种“踩尾巴动脑袋”的人，却总是未老先衰，或者英年早逝，反不如傻子活得滋润，活得高寿，活得永葆青春。为何？盖因脑子好使的人，患得患失也多，不但为自己炒股亏本、买房错过时机而懊恼，也为别人官升得快、钱赚得多、拥有的女人漂亮而愤怒。“羡慕妒忌恨”多了，岂能不未老先衰，岂能不英年早逝？老话“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是有科学依据的。

　　聪明人当然也有很多好处，否则就难以解释为什么这么多人乐做聪明人，而不愿做傻子。聪明人往往不吃亏，反能处处占便宜。从小了说，单位里发一箱苹果，聪明人总能拣到最好的一箱，出门旅游，聪明人总能算计得花钱少而实惠多。所以，跟着聪明人出门旅游，是一件乐事——不过，除了出门旅游，似乎愿意与聪明人结伴的人很少。为什么呢？道理很简单：谁也不想与处处占便宜的人成为朋友！所以，聪明人往往很孤独。我认识的某人，言出众，貌惊人，更兼脑子好使，反应奇快。其人年轻时，也拥有一批崇拜者，但随着岁月更替，曾经的朋友一个个离他而去，一来因为其人太过光彩夺目，和他在一起，难免被他的光芒刺伤、刺痛，二来也因为聪明人一定自私，这算计来算计去，帮助别人便少之又少，甚至于绝迹——谁愿意和比自己高明许多、又从来不肯出手相助的人常来常往呢？所以，到现在其人便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哦，对了，聪明人不但少朋友，连找对象也困难。你看：剩男剩女中，大多是太过聪明者，很少有傻乎乎的。而且太过聪明者，即便结了婚，又离婚的也不在少数。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友。聪明人往往很孤独，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傻子之所以傻，一是说话直白，不像聪明人那样世故；二是做事少算计，不会“胳膊肘朝里拐”，老是吃亏。但在我看来，少世故和少为自己考虑，却闪烁着人类童年时代曾有的真、善、美。说皇帝没穿衣服的孩子让皇帝丢尽了脸面，当然是傻话，但却是千真万确的真话；自己节衣缩食，却攒下巨款捐献灾区，聪明人认为是做了一件傻事，但却是一桩大大的善举；至于柳下惠对送上门的美女坐怀不乱，自古以来便有许许多多的聪明人认为是一件大傻事，却也有许许多多的“非聪明人”认为是美德，并视为楷模！

　　不过，所谓“傻人有傻福”，却也是事实。除了前文说过的傻子因少算计而大多心宽体胖、不显衰老外，傻子不想占“相赢”，朋友就多，往往能在宽厚的友情中度过一生，很是温暖。同时，傻子简单生活，不会害人，也往往不冒尖，不但社会上的仇人几近于无，还很少有人“羡慕妒忌恨”。仇家少又不招人恨，这人活一世，就安之若素，太平无事。而聪明人尤其是一些“小聪明人”，就没有这许多福气。我还认识另一个聪明人，这个人聪明到什么程度呢？举一小例：其人排队从不规规矩矩从后边排起，总能以各种方式“插队”，也总能马到成功。但所谓“打拳的伤在拳下，会水的死在水里”，某日，这老兄冒充是排在前边一个小伙子“爸爸的朋友”，在售票窗前“插队”成功，正沾沾自喜之时，却想不到爽快地让其插在己前的小伙子，原来是个“割漏”，趁其自以为得意之时，一下摸走了他的4万多元钱……他事后感叹：即使把以前所占的便宜全部加起来，也不值4万多元钱哪！

　　聪明人不会永远占便宜，傻子也不会老是吃亏。这也是一种“生态平衡”。

　　话已至此，我当然不是号召人们做真的智障型傻子，这样于人于己都没有多大好处，但还是认为：即使是正常人，也需要冒一点傻气、做一点傻事。太聪明必然为名利所累，不值得也没好处。

　　郑板桥有言：“聪明难，糊涂尤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能不能把它改造一下，变成“聪明难，傻尤难，由聪明而转入傻更难”？我以为：即使“更难”，但只要有这种境界并认真去做，于人于己，都是好处“大大地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