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美琴

　　他是威严睿智的校领导，他是德高望重的大名师，人称“邬三角”。我与他只共事两年，但从此就是“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的”那种铭刻在心底的印象。前几日与胡全林老师打电话，聊起来说邬老师去世已经一周年了。顿时隔着机屏都能感受到胡老师内心对邬老师那种放不下的思念，于是我的眼前也不时闪现出邬老师的音容笑貌——虽然将是40年前的零碎记忆，回想起来竟都是丝丝的温暖。

　　大学毕业的第二年(1982年)夏天，我调到力洋中学。第一次去见邬校长，心里非常紧张。“娄老师，欢迎侬来力洋中学工作”，一声招呼，带着亲切的奉化口音，很像我舅舅。眼前的邬校长，圆圆的脑袋上搁着一副圆圆的眼镜，双眼稍稍眯着，带着笑意，我觉得这就是“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是贺建时老师介绍过来的，我相信你能胜任这里的工作。以后有什么困难都可跟我讲……”见面仪式很简短，但我由此认定他是一位威严而不失关爱的好领导。

　　我任教的85届初中班是全校年龄最低、人数最多的一个班，全班有72名学生。十二三岁的学生都是第一次住校，我又没有教学经验和管理经验，很怕“误人子弟”。但邬老师和教导胡全林老师总是给予很大的信任和支持。我想带学生去秋游，去请示校领导，邬老师和胡老师嘱咐一定要注意安全。审查了许多筹备细节后，邬老师说：“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带学生出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培养团队精神，还能长见识，增加写作的内容，很好。”于是我让学生们凑了36辆自行车，会骑车的带不会骑车的，提着铁锅、年糕和青菜，一路向西，直奔茶院的西林水库……路上有人摔车，有人丢物，但都特别勇敢和开心。全体同学平安返校后，邬老师和胡老师还在夜自修时来教室看望了大家。

　　现在想起来，如果当时发生点安全事故，校领导责任难免，可见邬老师是多么开明而有担当的好领导啊。

　　因为力洋中学当时暂时还缺音乐和书法美术的专业老师，邬老师让我一起兼任着。说实在的，自己读中文专业的连语文也教不好，其他的更是三脚猫。于是只能硬着头皮上阵，邬校长听课后总是点头说“好好”，让我心花怒放，信心更足。次年年初开学时，邬老师还问我正月里有无去给父母拜年，我说还没，反正还有半个月，邬老师说：“还是早点去吧！你们年轻人总以工作忙理由不断推迟，家里老人可是盼着的。”这些关切的嘱咐，让我深刻体验到邬老师对下属的真切而细腻的关心。

　　当时，力洋中学由于出色的高考成果名气越来越大，学生趋之若鹜，都以“力洋中学学生”身份为荣。所有的学生都会唱《力洋中学之歌》：“茶山脚下，巍然大厦，东海之滨，风光如画。我们青年人在毛泽东的旗帜下，欢聚一堂，学科共研习……”优美的旋律出自邬老师的爱人邱玉珠老师之手，师生们嘴里唱着歌，心里钦佩不已。

　　两年后，邬老师调去了县教师进修学校，直接的联系就很少了。偶尔通过一些比较正规的“道听途说”对他有了点粗粗的了解。

　　邬国珊老师出生于1932年，老家在奉化西坞。上世纪60年代初服从工作分配来到宁海教书。据说教学水平相当高，当时在宁海中学担任一个高中班的班主任，全班学生30人，其中2人因客观原因没升学，其余28人直接考进了大学。他的学生胡寿南(宁海中学教师)认为邬老师被誉为“邬三角”，不能理解其仅对《三角函数》深有研究，其实他对数学领域的代数、几何的研究同样有很高的造诣。“邬老师学识渊博，文理兼长。讲课时糅合文学及其他学科知识，旁征博引，深入浅出，有种‘变枯燥为生动’的独特的艺术力量。在邬老师的课堂里，学到的是数学，享受的是艺术，感悟的是人生……”

　　我的爱人胡宏根也是一名教师，当年因为家庭出身问题没能推荐到力洋中学上高中，好在高考复习时进到力洋中学有幸受到了邬老师的教导。他说邬老师上课特别有气场，六七十名学生的教室屏住呼吸，鸦雀无声。上课时，邬老师总会花上一两分钟，先给大家讲讲国家大事或者著名数学家的故事，让大家自觉感受到学好“数理化”和爱国的联系，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教学方法让所有学生印象深刻。

　　一晃三十年。有一次突然接到胡全林老师的电话邀约，说邬国珊老师在宁海，想与力洋中学的“老”同事聚一聚。我非常高兴地赶去，看到邬老师形容清瘦，精神矍铄，思路清晰，笑容依旧。他说刚退休的几年，总被邀请去“发挥余热”，特别是宁海县关工委开办了“为落第门生再造辉煌”的培训学校让他盛情难却。还有一些慕名而来求教的学子也不好推辞，于是“不计报酬，倾心奉献”成了他的退休生活的常态。看到学生们因此提升了思想道德素质、文化科学素质和健康心理素质，纷纷金榜题名圆了理想的大学梦，那是他最开心最欣慰的时刻。

　　邬老师一生从教，心怀慈善，2006年大年初二，75岁的邬国珊老师受邀参加了83届理科复习班同学会，他向学生们倡议：现在农村还有很多困难家庭供不起孩子上大学，我们借此机会捐献一份爱心，为家乡父老乡亲减轻一点负担。说话间，邬老师就当场带头捐献了7000元。他的正能量再次感染了全场，学生们纷纷响应，慷慨解囊，竟凑到了4.5万元助学金。邬老师就这样，以自己的人格魅力把这届同学会开成了一次富有特殊意义的“助学会”。

　　“我爸为了保持良好的教学状态，退休后一直坚持每天做完一套数学试卷。我们怕他太伤脑，他说做数学题是自己一辈子的爱好，还可以‘防止老年痴呆症’。”邬老师的女儿邬亦南女士回忆起父母的往事，百感交集，“我父母感情很好。2011年国庆前夕，他们一起参加了教育系统举办的‘金婚重阳节’。他们互敬互爱，相互支持的事迹还上了报。但我妈在六年前因病去世后，我爸爸整个状态就不太好了。2020年10月15日，他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斯人已去，风范长存。在此引用方牧老师的诗句，代言心中的无尽怀念：国珊奇巧，玉珠圆润，一对神仙眷侣。廿年风雨蚱蜢舟，相依偎含辛茹苦。山盟海誓，高桅坚舵，何惧涛惊浪怒？天青日朗劫波平，且慢驾彩云归去。